![]() |
风语
第二部
阳历十一月份,北方已是天寒地冻,重庆只是刚刚有一点初冬的感觉,早晨从被窝里钻出来的一瞬间,觉得有点冷皮冷肉的。重庆的早晨醒得迟,因为太阳是从东边升起的,而东边有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太阳每日只好“犹抱琵琶半遮面”。入了冬,太阳光顾得越发迟了,七点多钟,天还是朦胧亮。
所以,重庆人的早餐一般总是在灯光下完成的,灯光下做,灯光下吃。
这天早晨,惠子下楼后,照例去厨房帮妈妈做下手,给一家人准备早餐。可刚进门,闻见一丝熟食的香味,她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肠胃忍不住地翻江倒海起来,随即捂住肚子,跑到庭园里,蹲在地上一阵干呕。
陈母见状赶紧出来关切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着凉了。惠子摇摇头,面色苍白地尴尬一笑,说她最近经常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了。说着又忍不住捂着胸口干呕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陈母是过来人,想起自己受孕之初也是这个样子,老干呕,便当即问她几个妇科问题。惠子一一作答,陈母听了明白自己估算得没错,便喜乐地笑道:“你呀惠子,确实还是个孩子啊,这种事都不懂。快去坐着休息,呆会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记住,今后要多休息,不要碰冷水。”
惠子一头雾水,“妈,我怎么了?”
陈母看看她很正常的腹部,呶了一下嘴,“你可能要让我当奶奶了。”
下午去医院检查,果然如此,两个多月了。从医院回来,惠子看见陈父坐在庭园里在看报纸,照例要去给他泡茶,陈母却把她往楼上推,“行了,以后你就少忙乎这些,他还没有老到连杯茶都泡不了,他泡不了还有我呢。”陈父听了觉得怪怪的,对陈母说风凉话:“你今天去外面是不是染了洋癫疯了,回来就跟个疯婆子似的,不说人话。”
陈母不理他,把惠子往楼上推,一边继续对她说,因为心里盛满了欢喜,乐坏了,说得颠三倒四的:“上楼去休息吧,哦,不,不,赶紧给家鹄去封信,告诉他,看他会乐成什么样子,说不定就乐得回来看你了。”
送走惠子,陈母才回头来对付老头,看他正朝自己瞪着牛眼,训他:“瞪什么眼,我这就给你去泡茶行了吧。我看你呀是被惠子惯坏了,现在懒得连杯茶都要等着人泡,总有一天要渴死你!”
陈父看她欲进厨房,喊住她:“你回头,没人要喝你的茶,我要听你说,”指指楼上,“你们去哪里了,到底怎么了?”
陈母乐陶陶地凑上前,“你猜。”
陈父毕竟不是个细心的男人,没有猜中。不过等到陈母告诉他时,他也乐得不亦乐乎。人上了年纪,最惧怕的事是“后继无人”,最开怀的事是“子孙满堂”。所以,惠子怀孕的消息让老头子着实是乐到骨头缝里面去了。
惠子上了楼,进了房间,看到陈家鹄,一下子感到喜悦被放大了。她用哆嗦的双手捧起陈家鹄的相框,把它抱在怀里,沉浸在幸福无比的遐想中。她想起就在一个礼拜前,她曾给家鹄去信,提到她想给他生个孩子……本来,这只是她表达对他的思念的另一种方式,没想到孩子已经从天而降。不用说,那时候孩子已经在她腹中秘密地生长。怎么,我一想要孩子,就真的有了孩子?梦想成真,就说明我跟家鹄是天结良缘,我们一定能幸福美满地过上一辈子了。这么想着,她觉得自己幸福得几乎要晕眩了。她就在这种晕眩中趴在了桌上,提起了笔,给陈家鹄写起信来:
家鹄,亲爱的家鹄,你可知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是怎样的一个高兴?高兴之情,难以言表!此刻我还流着泪,那是喜极而泣,我简直都握不住笔了——因为我的手跟随心脏在猛烈地颤抖,喜悦和激动将我浑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了,我真想像鸟儿那样振翅,朝着你的方向,飞去,飞进你的心里去!
家鹄,我有十句,百句,千句,万句……太多太多的话想对你说,但真正要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了,正如你常说的,数学上的“无尽大”就是“无穷小”,无限多的话竟让我失语。这么说吧,家鹄,那千言万语汇聚起来,就是我们长久以来最大最迫切的梦想,就是我们最完美最热烈的幸福。看到这里你猜到了吗?是的,你一定猜到了:我怀孕了!我怀上了我们的孩子!我们的爱就要结出最完美的果实。这是真的,如同我现在正给你写信一样真,如同我永远爱你一样真,千真万确的真。
你还记得吗?你在临走前,嘱咐我要我勇敢面对暂时分离的痛苦,并对我吟了一首正冈子规的俳句:痛苦难忍的时候,定有幸福在暗中靠近。我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周而复始的望眼欲穿和按部就班的忧心忡忡之后,幸福真的就来临了。
你可以想象,当我从医生口中听到那不啻观音菩萨玉旨纶音的诊断的时候,一朵绚烂的礼花顿时噼啪炸开了我的胸膛,那一瞬间,所有的美和所有的善就像富士山下的樱花一般在春风中尽情怒放,温柔的快乐在细腻地闪烁,如同你我在一起的时光,如同天上无瑕的星星。我不由闭上了眼睛,近乎眩晕中,就看到了你喜不自禁的模样,仿佛窗外的阳光一般暖人心怀。
对了,跟我们一样高兴的还有家里人。你知道吗,爸爸妈妈现在对我比亲生父母还要好,大哥和小妹对我也更好了,我感觉我已经完全融入到了这个温暖的家庭中,是血融于水的融入啊。啊,家鹄,我们的孩子还没有出世,就给我带来了如此多的幸福和安心,除了感激上天的眷顾和你的爱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什么都不说,但我相信你什么都听到了。
当然还有遗憾,就是你不在我身边,不能与我分享这份幸福。家鹄,我真的好想好想与你一起分享这一切的幸福啊,你快回来吧。我现在的期盼比以往更加热切,因为多了孩子的一份。我与孩子一起,分分秒秒期盼着团聚的时刻能够早日到来,期盼着看到你干净的布鞋,修长的手指,明朗的前额,甜蜜的微笑……
(精彩下周一继续……)
◎麦家
家鹄,亲爱的家鹄,你可知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是怎样的一个高兴?高兴之情,难以言表!此刻我还流着泪,那是喜极而泣,我简直都握不住笔了——因为我的手跟随心脏在猛烈地颤抖,喜悦和激动将我浑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了,我真想像鸟儿那样振翅,朝着你的方向,飞去,飞进你的心里去!
2-4
中都时报社-萧原的办公室。白天。
祝五一走进萧原的办公室,问道:“萧主任,您找我?”
萧原刚要开口,坐在一边的年轻男子站了起来,指着祝五一,大声说:“没错,就是他,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
祝五一反感地拨开他的手,反问:“你是谁呀?”
年轻男子:“我是你们中都时报的一个读者。读者,啊!就是你们的上帝!”
祝五一:“上帝,你有事儿吗?”
年轻男子:“有事吗?”他指着祝五一对萧原说:“看见没有,跟没事儿人似的。”又转脸对祝五一说:“我告诉你,你别在这儿装傻,你骂我是那什么你忘啦?”
祝五一莫名其妙:“骂你什么?”
年轻男子迟疑了一下,说:“大便。你是不是吃完就拉,拉完就忘呀?”
祝五一这才明白过来,说:“哦,你是那个人。是你先……”
萧原打断道:“祝五一,骂过没有?骂过就先道歉!”
祝五一:“我凭什么道歉,他先骂我是茅房的,道歉也得他先道。”
萧原厉声说:“祝五一,你先道歉!”
祝五一看到萧原一脸怒容,只能很不情愿地对那人低声说:“对不起。”
年轻男子侧着耳朵,装聋作哑地大声问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祝五一突然冲那人厉声喝道:“对不起!”
年轻男子猛地打了个哆嗦。
中都时报社-电梯间。白天。
萧原把年轻男子送到电梯间。
年轻男子:“什么素质?这样的人也能当记者?说出去简直是个笑话。你们必须严肃处理,否则,我保留法律追究的权利。”
萧原:“我们会批评他的,不管读者说了什么不讲理的话,我们都应该保持冷静,这是我们应该有的素质!”
年轻男子:“就是嘛……哎,我怎么不讲理啦?”
中都时报社-萧原的办公室。白天。
萧原回到办公室,板着脸跟祝五一谈话,两人激烈地你来我往,听上去像是在吵架。
萧原:“我听来听去,好像全都是对方的错,你就一点错都没有吗?你骂读者就是最大的错。”
祝五一:“是他先骂我的。”
萧原:“人家跟你无怨无仇,凭什么骂你?”
祝五一:“他报告一条线索,我让他再说一遍他就急了。”
萧原:“你为什么让他再说一遍?”
祝五一:“他说得快我没记下来。”
萧原:“你记录速度太慢,所以,过错首先在你!”
祝五一终于无言以对。
萧原这才放缓了语气,说:“速记是一个记者的基本技能。你要当记者,就必须掌握这门技能。”
祝五一低声回嘴:“不是有录音机吗。”
萧原:“录音机可以没电,可以出故障,有些采访对象可以不同意你录音,那你怎么办?”
祝五一为自己辩解:“其实我记得也不算太慢,是这个人说得……”
萧原立即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翻开,向祝五一命令道:“你记!”
祝五一手忙脚乱地找笔和纸。
萧原开始朗读:“在一个池塘里,一辆车正缓慢下沉,车里困着4岁的莱恩。冰冷的水中……”
祝五一快速地在纸上记着,嘴里抗议着:“您这念的也太快了。”
萧原放缓了语速,接着念:“和莱恩一样,那些想要救他的人也遇到了麻烦……”
祝五一打断道:“那个莱恩的莱是哪个莱呀?”
萧原:“草字头,下面一个来去的来。”
祝五一:“恩呢?”
萧原:“恩情的恩,大恩大德的恩……”
闪回:十里坳村-农舍。白天。
一栋农舍里,青年萧原正在朗读一封信。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坐在一张小桌旁,正在往纸上写字。
萧原:“吴爷爷,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定记在心间,我一定好好学习,好好读书……”
女孩停下来,问道:“叔叔,恩字怎么写呀?”
萧原愣了一下,停止朗读。他低下头,看了看两个孩子面前的纸。他看到,女孩的纸上写着几行字。而男孩的纸上却画着一只小鸡。
萧原问男孩:“你怎么不写?”
男孩小嘴一撇:“我不会。”
(精彩下周一继续……)
◎海岩 金凌云
年轻男子指着祝五一对萧原说:“看见没有,跟没事儿人似的。”又转脸对祝五一说:“我告诉你,你别在这儿装傻,你骂我是那什么你忘啦?”
祝五一莫名其妙:“骂你什么?”
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