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屠晨昕

　　作为近代中国维新领袖、启蒙思想巨子，梁启超提出“教育救国”论比蔡元培还早。

　　从“开民智”、“养新民”的愿望出发，他将教育视为中国起死回生的良药。他自己也成为当时屈指可数的名教授之一，在时务学堂、清华大学、南开大学、东南大学，都曾留下过他手执教鞭的身影。

　　可以想象，在《宝贝，你们好吗》这本家书集里，涉及治学的点滴自然俯拾皆是，形同闪亮的珍珠，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全书中。梁思成后来曾说，父亲的治学方法对他和思永的影响特别大。梁思礼也说，“父亲伟大的人格、博大坦诚的心胸、趣味主义和乐观精神，对新事物的敏感性和严谨的治学态度，都是我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源泉。”

　　这次，北京理工大学文学院教授、教育与文化学者杨东平从几个方面，来解析这座有关求学、治学的精神源泉。

专业选择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家书摘要——

　　与思成书：“若你的学问兴味太过单调，将来也会和我相对词竭……我是学问、趣味方面极多的人，我之所以不能专积有成者在此，然而我的生活内容异常丰富，能够永远保持不厌不倦的精神，亦未始不在此。我每历若干时候，趣味转过新方面，便觉得像换了新生命，如朝旭升天，如新荷出水，我自觉还是这种生活是极可爱的，极有价值的。”

　　与思庄书：“听你二哥说你不大喜欢学生物学，既已如此，为什么不早对我说？凡学问最好是因自己性之所近，往往事半功倍，你离开我很久，你的思想感情近来发展方向我不知道。我所推荐的学科未必合你的意，你应该自己体察作主，用姐姐哥哥当顾问，不必泥定爹爹的话……我很怕因为我的话扰乱了你的治学真路，所以赶紧寄这封信。”

　　解读——

　　曾有人问梁启超信仰什么主义，他说：“我信仰的是趣味主义。”有人又问他的人生观拿什么做根基，他回答说：“拿趣味做根基。”梁启超说自己做事总是津津有味，而且兴会淋漓，在他的词典里，什么悲观，什么厌世，一概不存在。他曾坦言，自己所做之事大都失败，然而，他不仅能从成功中获得乐趣，更能从失败中获得乐趣，因此总是活得有滋有味。

　　“梁启超注意引导孩子们对知识的兴趣，又十分尊重他们的个性和志愿。在日常生活中、他非常细微地掌握每人的特点，注意因材施教。对每个子女的前途，他都会周到地考虑和安排，但是尤为难得的是，他会反复征求孩子们的意见，直到他们满意为止。”杨东平说，在梁启超看来，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专业前途都必须让位于个人志趣。

　　最典型的例子，是对思庄选择学校和专业的态度。当时，思庄考上了加拿大著名的麦基尔大学，在大二面临专业选择时，梁启超考虑到现代生物学在当时的中国还是空白，很有发展前途，于是写信给她，希望她学这门专业：“我很想你以生物学为料，因为这是现代最进步的自然科学，而且为哲学社会学之主要基础，极有趣而不须粗重的工作、于女子极为合宜……你自己若觉得性情还近，那么就选取它……”

　　出于对父亲意见的尊重，思庄选择了生物学。但由于麦基尔大学的生物学难以引起思庄对生物学的兴趣，她将苦恼告诉了思成。梁启超得知后，赶紧写信给思庄，请女儿顺性而为，不要拘泥于父亲的意见。后来，思庄顺着自己的兴趣改学图书馆学，考入了美国哥伦比亚文学图书馆学院，最终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图书馆专家。

　　“在高考选择志愿时，家长们为报各类热门专业打破了头。可是父母们真该扪心自问，自家的儿女是真的喜欢这个专业、这一行吗？”杨东平反问，“所谓‘热门专业’，隔几年就是一个轮回，遵从自己的内心，才是最可靠的。”

劳逸结合 不能因学业而影响身体

　　家书摘要——

　　与思顺书：“功课迫则不妨减少，多停数日亦无伤。要之，吾儿万不可病，汝再病则吾之焦灼不可状矣。”

　　与思成书：“你们现在就要有这种彻底觉悟，把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十二分注意锻炼、修养，预备着将来广受孟子所谓‘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者，我对于思成身子常常放心不下，就是为此。”

　　解读——

　　“只有真正疼爱孩子的父亲，才会在孩子的健康与学习之间，毫不迟疑的选择前者，哪怕是孩子们舍弃学习也在所不惜，这才是真正的父爱、大爱。”杨东平说。

　　“反观今天的中国孩子们，从小学开始，就在各类钢琴、奥数、外语、美术等等培训班里苦苦挣扎。我相信，父母们不是不心疼孩子，只是因为对于‘输在起跑线上’的恐惧感，鞭策着他们，去逼迫孩子上这个班、那个班，苦不堪言。其实，梁启超早就参透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这足以让今人警醒。”

治学态度 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家书摘要——

　　与思成书：“你觉得自己的天才不能副你的理想，又觉得这几年专做呆板功夫，生怕会变成画匠，你有这种感觉，便是你的学问在这时期内将发生进步的特征，我听见喜欢极了。孟子说：‘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凡学校所教与所学总不外规矩方面的事，若巧则要离了学校方能发现。规矩不过是求巧的一种工具……不能巧者，依着规矩可以无大过。”

　　与思成书：“凡做学问总要‘猛火熬’和‘慢火炖’两种工作，循环交互着用去。在慢火炖的时候才能令所熬的起消化作用……思成你已经熬过3年了，这一年正该用火炖的功夫。不独于你身子有益，即为你的学业计，亦非如此不能得益。你务要听爹爹苦口良言。”

　　与孩子们书：“将来成就如何，现在想它做甚？着急它做甚？一面不可骄盈自慢，一面又不可怯懦自馁，尽自己能力做去，做到哪里是哪里，如此则可以无入而不自得，而于社会亦总有多少贡献。”

　　解读——

　　当孩子们在学业上遇到困难、发生疑问时，梁启超总是不断地帮助释疑解惑，引导他们战胜困难，继续前进。

　　梁思成一度怀疑美国死板仿古的教学方法，担心自己学不到设计方法而成为画匠，梁启超就告诉他，规矩不过是求巧的一种工具。同时，他用“猛火熬”和“慢火炖”的比喻，告诉思成求学要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而且，他始终强调曾国藩的“莫问收获，但问耕耘”的治学心态。

　　“这些，让孩子们在漫长的求学路上，始终保持了一颗平常心。”杨东平认为越是抱着一颗平常心、顺其自然，就越是容易成功。

涉猎范围 不仅专精，还要广博

　　家书摘要——

　　与思成书：“思成所学太专门了，我愿意你趁毕业后一两年分出点光阴多学些常识。尤其是文学或人文科学中之某部门稍多用点功夫，我怕你因所学太专门之故，把生活也弄成近于单调，太单调的生活容易厌倦，厌倦即为苦恼，乃至堕落之根源。”

　　与思庄书：“在专门学科之外，还要选取一两种关于自己娱乐的学问，如音乐、文学、美术等……你本来有些音乐天才，能够用点功，叫他发荣滋长最好。姐姐来信说你用功太过，不时有些病。你身子还好，我倒不十分担心，但学问原不必太求猛进，像装罐头样子，塞得太多太急，不见得会受益。我方才教训你二哥，说那‘优游涵饮，使自得之’那两句话，你还要记着受用才好。”

　　解读——

　　“看得出来，梁任公主张眼界一定要开阔，不仅要注意专精，还要注意广博。这不仅是说专业上的涉猎，也包括空间上的接触。”杨东平归纳道。

　　这样的主张，成效显著。梁启超鼓励思成夫妇学成以后要“行万里路”，到欧洲游历、考察其建筑风格和人文习俗。这次欧洲之行为思成夫妇此后事业发展奠定了雄厚基础。

　　“或许有人会说，如今的小孩，不仅上各类兴趣班，还有很多夏令营，够‘广博’、够‘行万里路’了吧？其实还不够。”杨东平说，“梁启超的意思，是孩子们应该多接触社会、多认识世界，这样才不易钻牛角尖，不会形成狭隘、偏执的人格。”

　　“太单调的生活容易厌倦、苦恼，乃至堕落之根源。”谁又敢说，药家鑫今天的悲剧，与他学钢琴多年的枯燥、厌倦、苦恼无关呢？

　　解读人名片：

　　杨东平，北京理工大学文学院教授，著名教育和文化学者，兼任21世纪教育发展研究院院长、国家教育咨询委员会委员，曾任央视《实话实说》、凤凰卫视《世纪大讲堂》总策划。他关注中国教育改革、生态环境保护、历史文化保护、传统文化继承和改造、教育公平等问题，并积极参与社会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