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浮的美化的历史是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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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白先勇——

虚浮的美化的历史是危险的

作者:本报记者 王湛 实习生 毕彩霞 阅读数:0

  这是75岁的白先勇,献给辞世46年的父亲白崇禧的一份特别的礼物。

  1963年年初,台湾大学外文系毕业的白先勇,在母亲去世后不久,远赴美国艾奥瓦大学攻读硕士,晚年风光不再的父亲在台北松山机场为之送行,老泪纵横。“没想到这是与父亲的最后一面——4年后父亲去世时,我们未能及时赶回。”

  “白老师,有没有可能出一本白家百年影集?”广西师大出版社总编刘瑞琳的一句话,点燃了白先勇整理父亲照片背后故事的热情。

  白先勇一不做二不休,两年多的时间全力以赴。他不断地找到线索,发现新的照片资料,对于所有的史实资料一一辨识,再到解释图片,甚至为几个字的解读不惜花几天的工夫。“这是历史,一点一滴都是要紧的,马虎不得。”

  于是,有了《白崇禧将军身影集》。

  “用照片来说明历史最可靠,可以对我们已熟知的历史起到反拨作用,或者提供一些重要的历史细节。把这些照片串起来,就是父亲的一生。”

历史是另外一回事

  记者(以下简称记):您用500多张照片串起了父亲的一生,能讲讲这些照片的故事吗?

  白先勇(以下简称白):有人说,这本书所展现的父亲影像当中,好多次出现了他的马上英姿。对,我父亲擅长骑术,并以此自豪,他生平曾拥有名驹数匹。书里最典型的是一张他试骑名驹“回头望月”的照片。

  还有一张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我和父亲的最后一张合影。母亲过世,我赴美国留学,父亲送别于松山机场。那天濛濛冷雨,寒风凌厉,我记下了当日与父亲告别的情景:

  “……父亲曾领百万雄师,出生入死,又因秉性刚毅,喜怒轻易不形于色。可是暮年丧偶,儿子远行,那天在寒风中,竟也老泪纵横起来,那是我们父子最后一次相聚,等我学成归来,父亲先已归真。月余间,生离死别,一时尝尽,人生忧患,自此开始。”

  记:这些照片是怎么留存下来的?

  白:有很多是我们家里人收藏,北伐的部分是跟着我父亲多年的随军摄影记者张进德拍摄的,本来拍了几千张,后来剩下四百多张“北伐完成记”,战乱的时候丢了很多,只剩下39张。还有是很多图书馆的,我去找的。另外,这次《良友》画报提供了一部分,还有台湾《中外杂志》等杂志提供的档案图说。

  记:《白崇禧将军身影集》可能暗合了当前的“民国热”。不过,“民国热”中似乎有一些美化的成分?

  白:现在,在中国知识分子的意识里有一种特别的连接,要把那些断掉的东西接起来。

  现在人们很多时候把过去美化了,觉得很浪漫,尤其是上世纪30年代上海的那种生活形态,包括衣着、行为方式。

  但民国史是另一回事。有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历史教科书都不讲。比如讲我父亲,贴了一个标签——说他是“桂系军阀”,现在叫“地方军头”。这些是比较负面的,没有任何让你想象的空间。《白崇禧将军身影集》这本书的意义,就在于把这个标签撕掉,让读者看看真正的白崇禧将军,书中用照片,可以发挥优势。比如“北伐”。书中照片是“欢迎最后完成北伐的白总指挥”。

  这本书是我父亲的一个画传。我觉得,历史就是现场,就是真相。真正的民国热,应该从民国史的研究开始。光是一些虚浮的、表面的、印象式的东西,是有危险的。这本书的意义,就是希望人们对民国史真正地研究。

父亲培养了我的自信跟自尊

  记:您从小跟父亲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到台湾后,在一起的时间才多一些。说说您和父亲之间的关系?

  白:父亲在台湾并未担任什么要职,只是一个陆军一级上将的终身职衔,过了17年平淡的日子。

  我和我父亲在台湾共有11年生活在一起。在大陆的时候我对他的印象是他总是穿着一身军服,穿着马靴。后来到了台湾,看他那17年的生活,他能够保持他自己,我感觉到他的雍容大度。虽然在台湾的处境很不容易,但至少他撑住了。所以,我更加佩服他。

  我跟我父亲的关系也蛮特殊的。我七八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肺结核,这在当时几乎是致命的,没有特效药。而且我一被发现就已二期,挺严重,所以父母对我都比较怜惜,比较宽容。父亲找所有的医生医我,对我很关切。

  我父亲对我没有一句重话,很难得他的这种信任,培养了我的自信跟自尊,这很要紧。父亲非常重视教育,家里孩子的家庭地位是以学校的成绩单来排的,我在学校里面常常考第一,所以他就拿成绩来评价我。哈哈,其实我做的很多事情他不知道的,我想他也不一定会喜欢,例如后来学文学等。可是,他凭我的成绩,对我还很尊重,所以我不像其他的兄弟会挨打。至于他最爱的两个孩子,是我四哥和我小弟。四哥先忠很有军人气质,跟他很像,小弟从小跟他在一起,经常“拍马屁”,跟他很亲近。

  记:特殊的家庭背景,让您的生活经历颇不平凡。听说您在10岁时,第一次见到宋氏三姐妹的时候,就能辨别出她们的差别?

  白:千万别小看小孩子,小孩子的眼睛很厉害。那年复活节,我去上海宋庆龄家里玩,同时遇到了宋氏三姐妹。宋霭龄,就是大姐的样子。宋庆龄穿着宝蓝色天鹅绒旗袍,淡扫蛾眉,十分端庄。宋美龄的风度太好了,她很高贵的。

结缘三个奇女子

  记:您和张爱玲,也有一面之缘?

  白:我当时刚刚创办《现代文学》杂志。张爱玲正好到台湾,我们一起吃过一次饭,我恰好坐在她身边。虽然那时是六月天,但室内冷气开得很足,张爱玲带了一件绣花缎子的夹袄。那时她很开朗。也许是看到我们这群小孩子刚开始写作吧,觉得很好玩。她看上去挺和蔼的,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她也理人的,讲话有趣。讲的一口正宗普通话,不是南方音,而是京腔。她在天津生活过,是京片子。我猜她也会说上海话的。不过,我们之间没用上海话交流。

  记:三毛曾说,你改变了她的一生?

  白:我第一个发现三毛的文学才华。当时我在台湾大学办了本叫《现代文学》的新锐杂志,大约1961年,当老师的朋友顾福生找到我说,他有一个学生叫陈平,有自闭症,不愿意上学,就跟他学画画。有天,我这朋友拿了篇三毛写的文章给我看,说这孩子画画没什么天分,写文章好像还可以。我一看,这孩子16岁就写人鬼恋,而且确实有点味道,稍做改动后就刊发在《现代文学》上,这篇名叫《惑》的小说就成了三毛的处女作。很多年后,三毛把这段经历写了出来,说是我改变了她的一生。她在文章中写,那篇东西登出来后,觉得从此打开了一扇天窗。她抱着杂志,连哭带喊,说自己在精神上解放了,从此走上了文学的道路,变成了大作家。

  记:据说,蔡琴当年也是因为你的推荐一炮走红?

  白:《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电影中的片尾曲《最后一夜》,就是我指定蔡琴来唱的。我想,这个片尾曲一定要把韵味唱出来。词作者在上海待过,对上海舞厅很熟悉;作曲的是陈致远,才20多岁,我就跟他讲,曲里面一定要有三步的华尔兹,要怀旧,要有失恋的伤感,他懂得很,几天就写出来了,跟词合得非常好,我一听就对了。选歌手时,那时候蔡琴还不红,老板不要她唱,要邓丽君唱,但邓丽君是甜姐儿,而蔡琴的声音低低的、很伤感,十分合适。那时正是她伤心的时候,跟第一个未婚夫分手了,她把自己的感情都唱进去了。果然,唱完大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