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燕子斜”,好诗!“微风燕子歪”呢?就变成了歪诗!
译诗的最高境界:一字不易
飞白总说自己是个没福气读书的人。
在抗战期间,他只在父亲的老家安徽绩溪,读过3个月的农村小学,“在绩溪,我爸老家和胡适家是近邻,相距只有200米。”飞白说。
“我指导研究生说:开始写论文的时候就胸有成竹,我是不大相信的。正确的说法是,开始的时候胸中要有根笋,有根笋就很不错了。”
我们捧腹之际,他淡定地说,搞诗歌的,总要对抽象事物有个形象的比喻。
(以下记者简称“记”)
【关于父亲】 他的青春与民族的青春恰好重合
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我爸耳提面命要我必须“立志当诗人”,于是我就暗自立志“决不当诗人”。我是说到做到的人,并且不反悔。以致我对诗的爱好,不得不拐个弯转向别的渠道。
记:您出生于文学世家,父亲是著名诗人汪静之。那么,您走上诗歌翻译的道路,是不是受了父亲的影响?
飞白:我父亲是诗人,这对我的诗歌爱好,起码有心理上的暗示,这种影响不能低估。
不过我小时候对我爸逆反,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我爸耳提面命要我必须“立志当诗人”,于是我就暗自立志“决不当诗人”。
我是说到做到的人,并且不反悔。以致我对诗的爱好,不得不拐个弯转向诗歌翻译。
记:据说,翻译诗歌还是鲁迅先生交待的任务?
飞白:当初我父亲作为《蕙的风》的青年作者,曾得到鲁迅的支持和指点,要他多学外国诗。
因为当时译成中文的外国诗极少,据我爸说,他所读过的外国诗一共只有几首,个位数。
要学外国诗就必须学外语。我爸为此特地从浙江第一师范转学到上海去学英文,但因我祖父遭到意外变故,经济供应断绝,致使半途而废。
对此事他始终念念不忘,于是把学外国诗的任务郑重其事地传给了我,当我考浙大时一定要我报考外文系。
这次我没有逆反,而这一出航,就迷途不知返,迷失于诗海了。
如今反过来说,假如我不选择译诗而选择写诗,那么充其量我只能写出一种风格的诗,如失败则连一种风格都写不出。而若译世界好诗,则有可能表达出百花缤纷的风格,这是我写诗万万达不到的。
记:您说,小时候父亲只教过您两三首唐诗,而您一首也不记得了,但妈妈教的就全记得,也是由于逆反吧?为什么专对父亲逆反?
飞白:很简单,因为那时候他打我。
记:为什么打您?
飞白:因为抗战时颠沛流离,生活困难,我爸又一度失业,造成他情绪很糟,打我都是为出气。加以我生性很倔,他越打我越逆反。
他是“五四”运动过来的人,反封建之道而行。因为封建是重男轻女,他就重女轻男,所以他不能打女儿。
记:您有兄弟姐妹吗?
飞白:我有一个姐姐两个妹妹。他要发脾气只有一个人可以打,就是我。
当然这说的是抗战头几年的情况,他承受的压力太大了。我爸的为人,总的说是谦和、朴实、重感情。后来年纪渐老,脾气就越来越和善了。
记:您对您父亲的诗怎么评价?
飞白:我的概括是这样:这是一个少年诗人的青春期与一个民族青春期的恰巧重合。正是这一个天真任性的汪静之,碰上了中国思想禁区的千年冻土遭到“五四”春水冲击的“这一刻”,竟使得他纯真的充满稚气的诗句,化作了如朱自清所评论的“猛烈的炸弹”。
【关于译诗】 诗,是精细的语言艺术
在信息型翻译中,“表格边线画斜了”和“表格边线画歪了”,在表意上是没什么出入的。但是若把诗句“微风燕子斜”译意为“微风燕子歪”,那么,这诗的微妙之处就遭破坏了。
记:听说您是用英文授课,但在诵读诗歌的时候,一会儿用法文,一会儿用俄文,还有我们听不懂的拉丁文,以及荷兰语、西班牙语、挪威语等等,您到底会多少种语言?
飞白:我不敢说会哪些语言。用得熟练一点的,是英语和俄语。其他我能阅读的不少,借助词典我能读的欧洲语言大概是十多种,但是程度高低不一。
记:对自己不熟悉的语种,得费许多工夫学习、查资料,有时还得费“英译加汉译”的两道手续,这种繁琐的工作会让很多译者望而却步,您为什么要执意翻译小语种诗歌呢?
飞白:鲁迅的影响,是主要原因。
由于中国过去的积弱和饱受欺凌,鲁迅对翻译被侮辱被损害民族的文学曾给予最热情的支持,而且亲自对波兰、捷克、芬兰、保加利亚等国的文学作了开拓性的译介,这早就铭刻在我的意识之中。
建国初期,我在广州军区做过八九年军事兼外事翻译。
出于对小语种的尊重,1952年捷克斯洛伐克文工团访华演出,我在送别宴会上作捷克语翻译,受到文工团员们超乎寻常的欢迎。
文工团员们告诉我:“我们出国访问演出已经六个月了,所到之处,人家都对我们说俄语。你是第一个用我们的语言对我们说话的人。”
次日早上送他们到火车站,演员们在站台上把我往空中抛了又抛,久久不肯放我下来。
记:您曾说过诗不可译?
飞白:为什么诗不可译呢?这不仅是由于不同语言间缺乏通约性,不同文化间方凿圆枘格格不入,更是由于诗作为精细的语言艺术的特质,与一般翻译迥然不同。
一般文本多属于信息类,翻译时只要传递其意义或内容信息,就达到目的了。
对译诗而言,译意或传递内容信息却是本雅明(德国著名文学家和哲学家)所谓“劣等翻译”、“蹩脚翻译”的标志。
记:能具体地举例说明吗?
飞白: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在信息型翻译中,“表格边线画斜了”和“表格边线画歪了”,在表意上是没什么出入的。但是若把诗句“微风燕子斜”译意为“微风燕子歪”,那么,这诗的微妙之处就遭破坏了。
尽管从译意来看,这称得上是“正确翻译”——“歪”和“斜”是同义词,甚至连平仄也一点不差,但这一译就成了“蹩脚翻译”。
为这一字,诗受的不是皮外伤,而是被破坏无遗。
由此可见,凡是语言锤炼成的好诗,必然是一字不易的,哪怕换一个同义词也会把诗破坏。
记:您不知疲倦地翻译诗歌60年,有什么经验和遗憾吗?
飞白:我的经验体会都不足为外人道。
我其实是个没有业余时间的业余译诗者。我从来没有节假日,业余译诗大抵是在风尘仆仆的行军途中或指挥车上。
偶尔遇上乘火车,就是我最难得和最佳的译诗机会,比起在野外颠簸蹦跳的吉普车上实在好得太多了,火车上的一整天,是平时根本无法奢望的。
结果数十年习惯养成了固癖,如今虽然有了书桌,但我译诗构思的最佳环境,却是在来回于杭州昆明间的长途火车上。
在这样严苛的条件下,我只能点点滴滴地译诗,有许多心仪的诗歌名作都来不及译。
这虽然遗憾,但恐怕不能说是遗憾,因为历史没有假设,没有给我留下遗憾的位置。
记:您怎么看现在的诗歌边缘化?
飞白:现在不仅诗歌边缘化,整个文学都比较冷落,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希望能够稍微提振一下中国人对文学的兴趣。而我呢,不论读者多寡,总会把我漫游诗海遇到的好诗与大家分享。译诗,是我生命意义所在。
本报首席记者 王湛 通讯员 熊辉 实习生 毕彩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