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资本家——荣毅仁
吴一帆离开的时候,杨鉴清递给他十几斤炒麦粉,一大袋牛肉干,六七个水果罐头,这在当时是得之不易的食品。吴一帆没有推辞,收了下来,跨出荣毅仁的小平房,冷风一吹,发觉脸上冷冷的,不知什么时候流下了泪水。
荣毅仁有些暗暗吃惊,一向持重的吴一帆都讲泄气的话了,可以想象目前出现的局面对人们精神上带来的损伤有多大,他不想和吴一帆探讨这个话题。他知道情况是严峻的,比预料的要严重得多。但他能说些什么呢?中国的老百姓太善良了、太坚忍了、太深明大义了。大家默默地忍受着,内心有委屈有怨言,但没有人闹事。共产党正在检讨和改正自己的失策和错误。党和领袖不是圣人,孰能无过?发动大跃进的出发点是为了国家早点富强起来,可愿望和效果不一致。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如此糟糕的结果,他有时候也因此感到忧心如焚,但不想多说。他心里经常腾起的想法,就是举国同心,举国努力,让这一切赶快过去。即使身置激流,危险四伏,唯一的办法就是拼命划桨,拼命往前冲。
荣毅仁没有接吴一帆的话头,他只是问:“有陆晓波和紫竹的消息吗?”
“陆晓波帽子据说快摘掉了,他不养猪了,把他调到一家钢铁厂当技术员了。紫竹还在纺织厂。”吴一帆说。
“我想让她来北京,参与野杂纤维的开发研究,她是这方面的人才。你看有这个可能吗?”荣毅仁问吴一帆。
“当然有这个可能,她的事业心特别强,如调到部里来,她会非常高兴的。可是,陆晓波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对她调北京会有影响的。”吴一帆吸着烟说,他的烟瘾很大,一支接一支。脸上幽幽的,是怀有心事的神情。
“先借上来使用,条件成熟了再正式调。举贤不避亲,我考虑她不是因为她是申新的老人马,而是她的才。至于陆晓波,不管帽子摘不摘,他是他,紫竹是紫竹。对紫竹,我还是很欣赏的,政治上是没话说的,工作上,她很敬业,也很钻研,人很聪明,做事特别认真,而且有主见。”荣毅仁毫不含糊地说,“至于紫菊同志,你向部里打个报告,也调来吧。在部里机关事务管理处做些后勤工作,你的‘王老五’生活也该结束了。当然,这两件事我要向钱部长汇报,党组要讨论一下。”
吴一帆感激异常,荣毅仁还是那么重人才,那么体贴人,尤其是对紫竹,因为陆晓波是右派,许多人唯恐避之不及,但在反右斗争差点落马的荣毅仁却还是不怕引起瓜葛,坚持要用紫竹。
“好,我来设法和紫竹联络,看看她本人的态度如何,我爱人的事,我会马上打报告的。”吴一帆感激地说,“荣老板,承蒙关爱,心感万分,让你多费心了!”说着,抱拳向荣毅仁拱了两拱,仿佛解放前那个寡言恭顺的会计科长又回来了。
“不要这么说,我是为了工作嘛,紫竹让她有个施展身手的地方,你爱人来了,对你生活上也有个照料,你可一门心思做事了。你是部里的财神菩萨,也是管家,养得好一点,铁算盘就变成钢算盘了。我看你,比以前清减了不少,气色也不太好,据说,你的宿舍里脚都踏不下了,身边少了个人是很重要的原因。”荣毅仁用轻松的口气说。
吴一帆离开的时候,杨鉴清递给他十几斤炒麦粉,一大袋牛肉干,六七个水果罐头,这在当时是得之不易的食品。吴一帆没有推辞,收了下来,跨出荣毅仁的小平房,冷风一吹,发觉脸上冷冷的,不知什么时候流下了泪水。
很快,紫菊、紫竹姐妹来了北京,部里为吴一帆安排了一套家舍,开始,紫竹借住在姐姐家,没几天就住到集体宿舍了,她和刘洋住一幢楼里,一个楼层,房间一墙之隔,因而,经常形影不离在一起。刘洋二十出头,活泼、乐观、爱笑、爱说话,无忧无虑的,她有男朋友了,在苏联留学。紫竹近三十岁,但看上去还很年轻。陆晓波出事后,她拒绝离婚,接着回到无锡,她觉得好生无趣,心里空落落的,天地之大,仿佛没有一样事物值得一顾。她说话更少了,常常一动不动地做事、阅读、练习外语。回到家从两个孩子那里获得安慰,孩子平时由父母带,杨炳奎已退休,在弄堂口设了个自行车修理摊,义务为别人修车。还在屋前屋后辟了几块菜田,种起韭菜、长豆、茄子、丝瓜等蔬菜。没有事的时候,便坐在修车摊旁,神情怔怔的。最得意的是儿子杨大龙,他的船队走南闯北,顺便替一些做黑市生意的小贩捎些货,小贩会以胡萝卜、蔬菜、鱼肉、螃蟹等食品相送。他偶尔会送条鱼给父母,但大部分在深更半夜关起房门,全家享用。蛋白质和绿色素的摄入明显比别人多,所以他及妻儿的脸上泛着那个时代罕见的滋润的色泽。
紫竹到北京后,像换了个人,脸上又露出了清淡的笑容,只是想孩子,但她忍着,期待等正式调北京了,再把孩子带来。使她终于可以舒一口气的是,陆晓波终于摘掉了右派帽子,担任了钢铁厂的副总工程师,除了机械外,他又爱好上无线电,能无师自通地安装长波、短波收音机。
紫竹提供了一个消息,四川有些纺织厂在前几年就开始试验利用野杂纤维,其中数量最大的是龙须草,学名叫蓑草,有些地方漫山遍野的,当地农民用它来当作柴火煮饭或搓绳子,紫竹在无锡的纺织厂当技术员时,一位出差到无锡的大学同学,看她时告诉她的。
(精彩明天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