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为繁华街,夕暮成死市
1937年,“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后,浙江成为东南抗日的前哨。
11月25日,浙江省政府奉命改组,蒋介石任命桂系爱国将领黄绍竑,第二次出任省政府主席。
黄绍竑接任没满20天,嘉兴、湖州相继沦陷,杭州告急。一个月时间,他把省会迁到永康,组织杭城市民最后的大撤退。原本近60万百姓,仅剩下不到10万人。
12月23日凌晨,在钱塘江大桥悲怆的爆炸声中,他坐着最后一辆汽车,撤离杭州。
“那街头的路灯好像含着满眶热泪的眼睛,放出惨红的光圈。”在《黄绍竑回忆录》中,可以看到,离开前黄绍竑写下一阙《菩萨蛮》:“一步一回头,酒旗楼外楼。”
12月24日早上,微雨(《杭州文史存编》记载)。日军分3路侵入杭州城,北路日军从京杭国道到小河进至武林门,东路日军从清泰门、望江门入城,西路日军则由凤山门入城。占领杭州后,日军第10军司令部及第18师团驻扎杭州。
上任不到20天
黄绍竑就要撤离了
1937年12月6日,黄绍竑从山西前线经武汉、南昌抵达杭州就任。浙江省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张学继说,黄绍竑的前任朱家骅,这位获得德国柏林大学博士学位的文职主席,虽然也是行政干才,但要应付残酷的战争环境,显然有些力不从心,对于杭州的撤退,“惶惑无策”。
于是,新主席一上任,主要任务就是疏散。此时,杭州市政府已经撤离到永康,还有数十万老百姓和重要物资,亟待运送。
那几天,公路、轮船,齐齐开动,装载人和物。但黄绍竑也知道,想把偌大一个杭州城所有物资和人民全部搬走,“真是不可能的事!”此时,他开始把精力放在了工厂里,“希望它们搬到内地去,作为持久抗战物资生产的基础。”可是,工人疏散了,一时召集不到人。他只好下命令:如果各工厂不自动搬迁,我就派工兵来炸毁了!
张学继说,当时的交通工具十分缺乏,而时间又紧迫,许多笨重的机件虽然已经拆卸,但仍然搬不走,结果,搬到后方的设备,不到十分之一。但是,黄绍竑硬是把那些缺胳膊少腿的生产工具,以及流落四处的金工技师,通通归聚到丽水西南的大港头,撑起了日后“浙江省铁工厂”的雏架,有力支持了日后的抗战活动。
对于杭州的国防工事,在第一次任省主席期间,黄绍竑曾花了很大精力,建了几处规模宏大的防空洞,以极其坚固的岩石琢成,可以容得下二三百人办公,能承受最重磅的炸弹,设备很齐全。
他曾在保俶塔底下的防空洞,开过一次省府委员会议。
“那些亲自计划经营过的工事地带,能够发挥一些战果,作为保障杭州的长城,不料就因不守而放弃了!亦觉得非常痛心!”这是黄绍竑在回忆录里的无奈叹息。
城市都完了
更顾不得身外之物
黄绍竑到任前,杭州市民的心理一直很恐慌,市面也萧条,他到任后,却又渐渐热闹起来。“这当然不是我有什么特殊的能力与威望,而是敌人在战略上暂时不来的缘故。”
他住在背临西湖的中行别墅。空闲时,还能去西湖边,坐小艇环湖游。“一般市民见我安闲无事似的,大家也就拿我当作战争松紧的寒暑表来看,认为战争一时不至有若何重大的变化,有些已经疏散出去的人,又重复回来了。”
城陷前,虽然敌人对杭州没有大规模轰炸,但常有警报,甚至回响终日。黄绍竑为了躲避,平日散心的小艇,也成了应急工具,“只能雇一个小艇荡到湖心就算了,游西湖避警报。”
如今南山路上,有一座米黄色的西式小洋楼:1917花园餐厅,杭州人很熟悉。它是北洋政府摄政内阁总理黄郛修建的别墅。可惜,这位蒋介石的拜把兄弟,还没住过,就去世了,房子交由中国银行保管。而黄绍竑来杭州后,常小住此处。
12月21日,京杭路上的敌人,已经进入瓶窑附近,沪杭线上,也已攻入塘栖附近,余杭方面,横下富阳,“则我后路将为其所断。“黄绍竑与负责守卫杭州的第10集团军总司令刘建绪商量,决定退出杭州。
12月22日,他回到别墅,管家看着两个房间满满的字画古玩,叹了口气:“这些都是黄先生保存下来的,弃去未免可惜。”他希望黄绍竑设法一起带走。
黄绍竑看了一眼,叹息道:“整个杭州都完了,还顾得这些物件吗?”
12月23日凌晨2点,黄绍竑起身,把一张床褥带上汽车,此外还有两条狗。狗和床垫,是他从杭州带走的两样东西。
南星桥、闸口
大约3小时的战斗
黄绍竑知道,天一亮,杭富铁路就要被破坏了,他必须在12月23日黎明之前撤离。
为了阻止和迟滞敌人机械化部队的前进,前方作战地区的公路,以及后方的道路,不得不主动破坏。杭徽公路,就是在纠结与矛盾中,最早被破坏的,这也是浙江公路大量破坏的开始。
只通车了89天的钱塘江大桥,也必须做出惨烈的牺牲。
黄绍竑回忆录里记载了他来杭州上任时,在火车上看到的情形,“玲珑古旧的六和塔和绵长而伟大的钱江大桥,一横一竖地露在钱江的面上,在晨光熹微中看起来,益觉得雄奇旖旎得可爱。”
这个爱写散文的男人,对通过钱塘江大桥的那几秒钟,念念不忘,“心中至为愉快”,几乎忘了战争就在不远的地方燃起。他热爱这座桥,清楚记得它的长度,有几孔,副桥又有多长。他深知它的伟大:曾将京沪、沪杭各铁路的车辆器材运送到安全的大后方,不致遭受更大的损失。
然而,就在他准备撤退的这天夜里,茅以升挥泪炸桥。
12月24日,杭州城陷。张学继说,日军进城时,望江门等城门口,汉奸们早已排好队,打着旗,恭敬迎接。
浙江大学历史系副教授范展,曾写过关于浙江抗战史的相关著作。他说,由于老百姓大部分撤退了,再加上驻扎了大批日军和汪伪军队,所以日军进入四个古城门,没有发生任何抵抗和打斗。“只有南星桥、闸口一带,国民党还有零星几支没来得及撤退的部队,与日军发生过短促的战斗,大概近3个小时,那是杭州居民较密集的地方,有一些伤亡。”
根据《杭州历史大事记》记载,攻城后,日本安排“自由行动”三天,市区3000多所房屋被烧,4000多名百姓被杀害。富庶杭城,“朝为繁华街,夕暮成死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