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湖、交友、智救孤女,外孙女端端谈外公巴金——
他喜欢西湖,到杭州就如鱼得水
巴金先生最疼爱的外孙女,是端端。
这次的“巴金藏名家书画展”开幕,端端也来了。
很多人知道端端,都是从巴老的文字里——《小端端》、《再说端端》、《三说端端》等一篇篇耳熟能详的文章里,都有那个活泼可爱的“端端”。
曾有一张照片,俏皮的端端搂着外公巴金的脖子撒娇,图片配文是巴老的一段话——“每天清早她6时起身后就过来给我穿好袜子、轻轻地说声再见,然后一个人走下楼去,她不会想到,每天早晨那一声‘再见’让我的心感到多么温暖”。
端端说,那张照片她连出国时都带在身边。
“在杭州办关于巴金的展览还是蛮适合的。”端端说,“外公喜欢西湖,几乎每年春秋天都要到杭州小住……”
在杭州
一段“救孤女”旧事
记者(以下简称记): 都说巴金先生是四川成都人,其实严格说起来,他祖籍是浙江嘉兴。
端端(以下简称端): 对。其实,到我外公的曾祖这一辈,才从嘉兴入川做幕僚。外公自己也时常写他的祖籍是嘉兴,再加上外婆萧珊是宁波人,他和浙江有很深的渊源。
外公19岁的时候,从成都和三哥李尧林一起去上海。到了上海之后,特地去嘉兴老家看了一下李家祠堂。当时,外公看到祠堂很破旧,就写信给老家的长辈,说明了情况,老家那面的人就寄了钱来修缮祠堂。
这次19岁时的嘉兴寻根,外公还写了篇游记,可以说是他最早的文学作品之一。
记:巴金先生和长兴煤矿也有渊源?
端:1931年初冬,外公去长兴煤矿底下参观过,回来写了小说《萌芽》,但被禁了。后来,他改了个书名《雪》出版。记得1990年代,长兴县还来人让我外公写过一个题词。
记:巴金先生特别喜欢西湖?
端:我外公和杭州的关系特别密切。
1930年代,他就对杭州充满了向往。从1950年代开始,他开始频繁地来杭州。外公喜欢散步,还喜欢爬山。西湖好山好水,还有这么多人文景观,所以他到了杭州是如鱼得水。
每次从国外返回,外公总要到杭州来休养几天,调整一下疲惫的身心。那个时候,他经常住在大华饭店。另外,花港招待所、新新饭店、华侨饭店也住过。有时候,他也陪外宾来杭州。
记:据说,巴金先生在杭州,还发生过“尼姑庵救孤女”的故事?
端:是,外公在杭州有不少趣事,最有趣的就是这一出“尼姑庵救孤女”。
大约是1936年冬天,当时,有个女读者来杭州投亲,碰到坏人,给骗去尼姑庵里关了起来。这个女孩求救无门,因为是外公的读者,就写信给外公求救。外公和靳以一起来到杭州。但看当时的形势,对方不会轻易放人,就灵机一动,冒充她的舅舅,尼姑庵见亲人来了,没有办法拒绝。就这样把这个女孩子给救出来了,然后把她送到了上海,后来还帮她介绍了工作。
记:巴金先生晚年有很长一段时间住在西湖边的汪庄?
端:我外公和汪庄又别有一番缘分。早先时候,外公是春天来一次,住个大半个月,秋天再来一次,再住个大半个月。
1994年,他遭遇了压缩性骨折,恢复后行动不是很方便。1995年春天再来时,汪庄的工作人员就说,“您别走了,就在我们这里住一段时候嘛。”
这一住就住了半年,住到桂花开的时候。这之后,每年都是半年在医院,一出院直接来汪庄,可以说一年中,有半年都在杭州。
外公跟汪庄的工作人员很有感情,大家都很喜欢他,把他当成家人一样。
林风眠的名画
和病历本上的历史
记:巴金先生为什么有这么多名家书画?
端:外公不是收藏家,也从来不会有意去求画求字,都是朋友送给他的,机缘巧合,就保存了很多珍贵作品。
就拿林风眠这张《鹭鸶图》来说吧。这幅画是1964年林先生送给我外公的。“文革”期间,林先生把很多自己的画都毁掉了。“文革”中家人在画前面装了一幅毛主席的《长征》诗的手迹,才没有人敢动这幅画。“文革”后,林先生打电话到我们家来问,“这张《鹭鸶图》,画了几个鹭鸶?”我们告诉他是三个,他一听就说,这画他自己都没有了,现在也画不出来了。香港有个专门收藏林风眠作品的收藏家,后来还特意来我们家看这幅画。外公的藏品里,有一部分捐给了四川的慧园,包括写《家》的小书桌,一些珍贵的手稿,有吴作人、贺天健、关山月等人的画作。
记:在“文革”期间,巴金先生以及您一家的经历都非常坎坷,这些珍贵的书画是怎么保存下来的?
端:我们家的资料真是多得没办法,外公是什么都不肯丢的。“文革”时因为东西太多无法搬走,作协造反派就把整栋楼给封了起来,因此红卫兵多次抄家都没有拿走什么东西。也正因如此,家里的藏品免于散失。冯骥才说,“放在世界一流的文学大师里比较,巴金的家也绝对是第一流的。我走过很多国家,看过很多文学大家的故居,都是太空了,唯独巴金家,是太饱满了。”
家里保存的东西有些看起来很是平常,可背后却大有文章。
有一本病历上,就记载着一段“文革”时的故事:那时北京的红卫兵来抄我们家,来了就把电话线给铰了。我外婆生怕外公被带走折磨,就跑到马路对面的派出所,想要打电话寻求帮助。结果呢,那些红卫兵竟然追了出来,当着警察的面就把铜皮带扣砸在了我外婆的头上,外婆的眼睛立刻就肿了。第二天外婆去医院看病,都不敢说是红卫兵打的,不然医生不敢看,只好说是自己摔的。
还有1932年,日军进攻上海,当时我外公住在闸北。轰炸结束后,他抢救出来的物品里有一本外文书,可惜被炮火烧掉了一半。外公就在这本书上写了一行字“一二八被日军炮火炸坏的书”,这本书一直保存到了今天。
另外,还有“文革”时通知他参加批斗会的通知,现在也还在。这些物品本身就是一段历史。
外公的藏书非常丰富,当年家里过道里、厕所里、楼梯上都堆满了书,现在巴金故居中摆放了近四十个书架,还有四十多个借图书馆存放着。这些书架都是不同时期里购进的,有从教会医院来的,有从中药店来的,有住在上海霞飞坊时的书架,简直可以开一个书架展了。外公藏书的插图都是名家的作品,将来有机会也可以办有关这些老插图展览。另外,我们还想把这些插图作成明信片,让那些喜欢它的人分享。
我很想写一部西湖变化史……我对西湖的坟墓特别有兴趣。其实并不是对所有的墓,只是对那几位我所崇敬的伟大的爱国者的遗迹有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