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 一个着急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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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杭育讲述——

1984年
一个着急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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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在网络上,依然能下载到文学杂志《当代》1983年第二期的内容。第38页,刊登着李杭育的重要作品《最后一个渔佬儿》。

  结尾的作者简介,不到三行:李杭育,男,26岁,浙江杭州人。1978年进杭州大学中文系学习,开始从事业余创作。

  那时,在浙江文坛,他比任何一个同龄的文学青年都要“不得了”。 “葛川江系列”的最初三篇小说,《葛川江上人家》、《最后一个渔佬儿》和《沙灶遗风》,已经发表在三家顶级的文学期刊上。年轻的李杭育,心里正期待着各路声音奔涌而来。

  谁知道,1984年,等来的是一场缄默。这一年,《沙灶遗风》更获得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他成为第一个走出浙江的作家。然而,来自主流文学评论的声音,却始终闷在喉中。

  记者(以下简称记):为什么要选取1984年,作为你的文学回忆点?

  李杭育(以下简称李):对我一生、对当代文学,这都是极其重要的一年。1月,我女儿出生;3月,我获了全国性的文学奖;7月,我开了至今唯一一次小说研讨会。年底,还有3件事,一,我调到杭州文联做专业作家了。这也是我1984年最纠结的事情,在富阳,领导动员我当官,但当时我最大的理想,就是专业写作,所以,我没留在富阳。二,中国当代文学上很重要的事——“杭州会议”,我是牵线者和操办者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我想写下当年的真实。中国一些当代作家,有矫情的一面,他们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向谁学过。我愿意说。

  记:当时,26岁的你,受了哪些人的影响?

  李:1984年之前,有三个作家对我影响很深。一个是海明威,第二个是沈从文;还有一个,知道的人不多,意大利作家莫拉维亚,写短篇小说的,他的小说结尾很精彩,戛然而止,但又很有味道,比如《罗马故事》。

  但到了1984年,又有两个人开始影响我。首先是马尔克斯,超现实主义。但我更向往的,是威廉·福克纳。我写“葛川江系列”,他也写系列,但是我想学他没学好,所以后来不写了。

  还有件事,他们更不太愿意说:我极为在意评论家怎么评论我。阎纲(评论家)他们那时候不理我,我急死了。

  记:为什么这么急?

  李:我的“葛川江系列小说”是1983年发表的。之前,文坛上讨论的小说,大多近乎讨论时事政治,且在官方意识形态的方圆规矩之内。伤痕文学、改革文学,都在这个范围内。我当时觉得很孤独,这来自不能融入文坛主流话题的那种被排斥、被疏离的感觉。而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去“寻根”的根本原因——我得给自己另起炉灶,另开话题。

  记:跳出主流语境的行为,就是你的“葛川江小说”?

  李:“葛川江小说”差不多是第一个跳出这个话语圈子的,或者说,是成系列地跳出。但是,当时的评论界大腕,都在北京,比如阎纲、陈丹晨、刘锡诚等,1984年上半年,让我感到失落的是,他们对我这种现象失语了。既没说我不好,也没说我好,不置一词。

  但是,这失语的两年太重要了。因为此时,上海的一些年轻评论家已经开始露出苗头,比如吴亮、程德培。

  记:那年7月27日到8月3日,杭州文联在新安江边,给你开了小说研讨会。你在文章里说,开了研讨会,你暂时不再孤独了,为什么?

  李:研讨会上,我把疑虑告诉了程德培,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们没想好怎么说你。

  这句话很朴实,背后却蕴藏着非常深刻的东西。我们都预示到,中国文学将要发生些什么。

  记:这说明你的“另起炉灶”成功了。

  李:这也是研讨会给我的第三个收获。研讨会之后,我写了一篇《葛川江文化观》,开始为自己张目,要在“葛川江”这个朴素的名称之外另建一个看上去更有理论性的说法。这是“寻根”的先声。

  记:“寻根”,就是另起炉灶,你对它的解释是:脱离意识形态语境回到文学的自身,进而是人类生活的本真。如此,“寻根”才有意义。这让我豁然开朗。很多人对 “寻根”的意思,一直有误解。

  李:寻根并不是说,我在农村生活之后写的小说,寻根,一定是放在世界文学环境中的反思。1985年,我在文章《小说自白》里就说得很清楚,我主张的小说,是特异身材,不是标准身材,是要突破常规的。

  记:所以,“另起炉灶”成功后,写什么已经不是问题了,问题是怎么写。

  李:对。是老实巴交的现实主义传统,还是借鉴谁呢?我想每个人都在酝酿。   本报记者 马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