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昌硕与闵泳翊
中韩文化交流史上的一段传奇
吴昌硕对近代篆刻艺术的发展,可谓影响深远。他进一步发展了浙派“印从书出”的印学观念,把冲刀的猛利、挺劲、爽快与切刀的含蓄、浑朴融为一体,形成了自己冲切结合的刀法。他还从秦汉古印中汲取灵感,辅之以敲、击、凿、磨,或借用砂石、鞋底、钉头等,追求线条残缺斑驳的金石味道,极大地丰富了篆刻艺术的表现手法,形成了自己古朴、含蓄、浑厚、苍拙的审美特质,“自我作古空群雄”(吴昌硕《刻印》诗),正是其艺术精神的生动写照。
本次展览共展出印章60方,其中自用名号印及闲章28方,其余都是为其友人所刻,包括闵泳翊、高邕、王震、商言志、张钧衡、陆恢、褚德彝等。其中,仅为韩国友人闵泳翊所刻的印章,浙江省博物馆就收藏有七方。
闵泳翊(1860-1914),字遇鸿﹑子相,号园丁﹑芸楣﹑石尊者﹑石韫﹑薮石亭长等,是朝鲜历史上著名的明成皇后(闵妃)唯一的侄子,也是闵氏外戚势力中最具实权的政治人物之一。他18岁进士及第,21岁负责组建朝鲜新军别技军,23岁被任命为全权大臣,出访欧美,考察新政,回国后又官至亲军营右营使的要职。纵观闵泳翊前半生的宦途履历,可谓少年得志,一路腾达,然而,他的后半生却异常的坎坷,充满血泪与辛酸。
十九世纪后期,在韩廷内部,主张凭靠中国,维持现制度的“事大派”和主张仿效日本,进行自上而下改革的“开化派”,两股政治势力之间的斗争已日趋白热化。1884年,以金玉均为首的开化党人发动政变,史称甲申政变。在这次政变中,闵泳翊的父亲闵台镐遇害,他本人也被砍成重伤。多年以后,闵泳翊曾请吴昌硕刻有“甲申十月,园丁再生”一印,即是为了纪念这段大难不死的经历。
1895年10月,闵妃在“乙未事变”中被日本人杀害,闵泳翊自此也失去了在政治上的最后靠山,此后便长年流亡上海,并在沪上筑“千寻竹斋”,以书画自娱。1914年7月7日,因肝病在上海去世,享年仅54岁。
闵泳翊不仅是李朝后期权倾朝野的政治人物,也是一位享有盛誉的文人画家,尤其擅长画兰,在当时与大院君并称为画兰双璧。他的画风后为金容镇、徐丙五等画家所继承,成为韩国现代绘画史上著名的“云楣画派”,影响深远。
浙江省博物馆藏有吴昌硕行草题《海隅三丐图》诗翰轴,作于1899年秋,也即吴昌硕赴任安东县令前夕。所谓“海隅三丐”,指吴昌硕、高邕、闵泳翊三人,因吴昌硕自称印丐,高邕称书丐,闵泳翊称兰丐,当时就有人戏作《海隅三丐图》,并请吴昌硕题诗。吴昌硕在诗后的小跋中,对闵氏兰画褒赞有加: “兰丐,朝鲜大官。以彼国内乱,弃职浪游闽粤吴越间。善写兰,自号兰丐。伸楮泼墨,奇气拂拂出指端。盖其郁勃之兴,幽忧之思,一于兰发之。近世以纤柔之笔谬风韵者,不敢望其肩背,青藤白石其流亚耶!”
闵泳翊与吴昌硕两人相识三十余载,彼此交往甚契。闵泳翊笃嗜吴昌硕一路篆刻风格,吴昌硕曾先后为他刻过三百多方印章,这也是缶翁一生中为个人刻印最多的一位。
浙江省博物馆收藏的吴昌硕刻赠闵泳翊的这七方印章:“薮石亭”、“园丁生于梅洞长于竹洞”、“园丁墨戏”、“闵泳翊一字园丁”、“石韫盦主”、“薮石亭长”、“泳翊之印”,在吴昌硕篆刻作品中都属于上乘之作,记载了中韩文化交流史上一段佳话。
闵泳翊虽只是一位亡命异乡的退隐政客,但经济上却是相当富裕。据史料记载,他曾一度垄断了当时朝鲜红参输华的特权,从中获取了大量的利润,甚至还曾在上海开办有一家银行,娶了一位中国女子为妾。闵泳翊又爱好风雅,善于交际。据《海上墨林》记载:当时他在上海的居所“千寻竹斋”,逢星期日“辄招书画名流,宴集寓庐,流连文翰以为乐。”这对于沪上诸多贫寒的书画家来说,真可谓一位求之不得的艺术赞助者。
我们知道,吴昌硕早年生活一直困顿颠沛,如同大多数落魄的读书人一样,他曾幻想通过纳捐补缺的方式,来获取功名。39岁那年,由朋友出资,“纳栗出为佐贰”,但收入微薄,“胡为二十载,日被饥来驱”(吴昌硕《饥看天图自题诗》),故自嘲为“酸寒尉”。于是,希望能进一步加捐知县,以赡家给。为此,他四处奔走,有意识地结识权贵富商,希望能得到他们的赏识与资助。在吴昌硕的诸多艺术门类中,篆刻是成名最早的,诸宗元《缶庐先生小传》云:“初先生以篆刻名于世,晚复肆力于书画”,因而,以印为介,谋人办事,也便在情理之中。如他在北京叩拜翁同龢,即先送上自己的刻印和诗集。这一时期,又曾先后为张之洞、盛宣怀、吴大澂等朝中大员刻过印章。上海博物馆孙慰祖先生指出“闵氏原是皇室外戚和勋臣,他亡命上海是‘携帑’而来,这样可观的数量当然主要是付润索刻的”。
笔者也认为,吴昌硕与闵泳翊早年交往的性质,不会仅只是单纯的艺友关系。在“十亩园丁,五湖印丐”一印边款中,我们一睹他因篆刻润例收入大增而欣喜若狂的情形:“使刻印钱胜彼屠,天地庐,买酒相呼。”印文中“十亩园丁”即指闵泳翊(号园丁),这不禁让人联想到,也许正是两人相识之初,吴昌硕为闵泳翊刻印,后者出手甚为阔绰,故而让穷困寒酸惯了的吴昌硕,一时会有如此展颜疏狂之举。吴昌硕为闵泳翊刻了300多方印章,数量之巨,令人咋舌,可以推断,闵泳翊给予吴昌硕财力上的支持,不会只是个小数目。
1911年夏,吴昌硕正式移家上海,1913年初春,由王一亭介绍,迁北山西路923号(今山西北路),而闵泳翊的住所“千寻竹斋”,位于北京路瑞康里766号(今北京东路),从民国初年的上海地图上看,两家住址仅隔了条苏州河,相距不远,这客观上或许也为彼此间的交往创造了一个便利条件。此时,两人同为遗老身份,一个怀着亡国之痛,暴饮暴食,意志消沉;一个不满于辛亥后的时局,年逾花甲,又体弱多病,彼此同命相怜,感情日笃便不难理解。吴昌硕有一方“园丁课兰”朱文印,从印风看大约刻于70岁左右,边款云:“园丁近况,苦铁知之,为之治石”,寥寥数语,惺惺相惜之情,溢于言表。闵泳翊去世后,秘密发葬,未及告之吴昌硕,缶翁事后闻之,不禁为“只恨弥留之际欠一面”而“涕泗滂沱”。《挽兰丐》一诗中云:“天涯回首谈性情,樵青涤器烹中冷。而今宛如折足铛,安得专气致柔养长生。君隔蓬莱弱水,望我颜色红如婴”,感情真挚,读之令人动容。在闵泳翊去世四年后的1918年,吴昌硕还为缅怀好友而刻有一方“兰涯”印,此印也成为两人一生友情的最后证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