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
名字里包含马蹄的植物,除了马蹄莲、马蹄香,还有马蹄决明、马蹄草、马蹄金、马蹄兰、马蹄竹等,不过,它们始终比不上一物,清脆爽利地就叫马蹄二字。
马蹄是两广港澳一带对荸荠的俗称。荸荠在《尔雅》中记为:“芍,凫茈。”郭璞注:“生下田,苗似龙须而细,根如指头,黑色,可食。”又有乌芋、葧脐等名。
……
可入药的马蹄,更主要功效还是如最初《尔雅》郭璞注指出的,是供食用。一般削皮后生吃,或煲汤、炒菜、煮糖水,又或制成马蹄糕、马蹄粉、马蹄饮料等,那清甜爽脆的口味惹人喜爱。
对此,郑逸梅的《花果小品》有一个出人意表的雅致比喻,其荸荠篇一开头就出语不凡:“荸荠介于果蔬之间,啖之味清而隽,如读韦苏州之诗。”如此联想妙思,亦可谓清而隽了。
这篇小品,以作者见闻介绍此物的种种情状、各地风俗以及文友谈论,甚具趣味。其中写道,荸荠肉“白嫩如脂,爽隽无比”。而为免削皮之烦,“可筐悬于风檐间,以待其干,干后皮皱易剥,味更甘美,鲁迅喜啖之”。又记荸荠修长直上的茎叶“嫩碧可爱”,胡石予曾在荷花缸中种了几株荸荠,“碧玉苗条,与莲叶莲花相掩映,别具雅观”。该文的一些材料,后来郑逸梅的老友黄岳渊父子著《花经》记荸荠,以及同为钟情草木的文人叶灵凤之《花木虫鱼丛谈》马蹄两篇,都有重合互见,但就不如郑氏写得古雅凝练,富于文人情味。
朱千华的《水流花开—南方草木札记》荸荠篇,有两处可作郑逸梅所记的补充。一是引一则逸事,说广西曾邀鲁迅往任教,鲁迅在回信推辞时特地提到他神往的桂林荸荠,谓:“惜无福身临其境,一尝佳味。”二是也专门形容荸荠的茎草,“犹如一支支碧玉簪儿。透着秀丽、娴静、婉转”。
《植物古汉名图考》的乌芋条,记荸荠的拉丁文学名,前半源于希腊语“沼泽”加“美丽”,后半则是“甜”的意思。这个外国名字,在反映马蹄的生长环境和味道之余,还突出了“美丽”,应该就是指郭璞所称“似龙须”,而为郑、朱等人赞赏的那些叶状茎了(马蹄的小花不足观)。
《水流花开》还介绍了写到荸荠的名作。归有光的《寒花葬志》,追怀妻子及其婢女寒花,文极短,却以细笔叙写有一回大冷天,寒花将煮熟的荸荠削好皮后盛满一盆,归有光回到家想拿来吃,那天真的小姑娘却使小性子,整盆端走不肯给,妻子在旁边看到不禁笑了起来。—琐琐小事,朴素地记录曾经的欢乐,寄寓着生命的脆弱、流逝的伤痛。另一篇是汪曾祺的《受戒》,朱千华说他通过荸荠写出“淡淡的人情,暖暖的人性”。
汪曾祺这篇散文诗般的小说,背景之一是荸荠庵,原名菩提庵,大家叫讹了。荸荠庵旁的小岛,赵家田里就种着荸荠,因为赵家的姑娘小英子爱吃,也最爱到荸荠田里作乐:捋那些笔直如小葱的叶子,赤了脚在滑溜溜的泥里踩,踩到荸荠就捡起来。她拉了荸荠庵的小和尚明海一起去玩,“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脚去踩明海的脚”。然后,“她挎了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那是一幅鲜活的乡间风情画,纯洁明丽的小儿女爱恋初萌,就像荸荠的形貌和味道一样,淳朴敦厚,又清新可人。
与汪曾祺地域相近,韩开春《水边记忆—江南水生植物随笔》所写荸荠,题为《地下雪梨》。这个别名也是妙喻,因为两者肉色、口感相似,而荸荠与雪梨一样有清热、润燥、治咳之效。该文写江南的市井情景,颇有情味:“深秋,门前的菜摊上就会多出一堆一堆的荸荠来,铜钱般大小,扁圆扁圆的,颜色或乌紫或红润,均鲜艳且发亮,让看了的人心生欢喜。摆摊的人并不吆喝,只安静地用小刀在一旁削他的荸荠皮……”
削皮,是供生吃。周作人说过:“荸荠自然最好是生吃……自有特殊的质朴与新鲜的味道。”(《关于荸荠》)叶灵凤《花木虫鱼丛谈》也记江浙常出售削了皮穿成一串的马蹄,但作为对比,他说“广东人不大吃生马蹄”,却是不对的。岭南人也有那样的记忆画面,如安歌《影树流花》写的:“南国的街头小巷或者大路拐角处,常常可以遇到木桌上摆着大大的玻璃直罐,里面是一串串用竹签串好的马蹄或菠萝蜜,浸泡在水里,一元一串。在热带阳光摧毁的街头,显示着清白明黄,清凉莫名。”亦有不削皮卖的:“堆放在戴笠妇人的竹筐里,在行人喧闹的行道上,那种紫中透红乌中透亮的颜色望之烨然,但却又是秘而不宣的,所以有简静。是南国一进一进天井中的老式屋子,窗明几净的荸荠色老式家具的脉脉生机。”
选编自《笔花砚草集》辑二《草木丛中蠹鱼忙》中《春风一鞭》一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