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草园到仰山楼
绍兴来了多少次,已经不太记得清了,但可以确定的是,每一次来都与鲁迅先生有关。
鲁迅故里入口处那幅黑白墙下,我有各种季节着装的留影,时光也像墙上那几缕飘散的烟雾,被定格在照片中。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带朋友和她的儿子同来。朋友说,儿子正处于叛逆期,厌学,带他来看看那张全中国最著名的书桌。
冬天,不是什么旅游旺季,即将下雪的天色,阴沉,如同那少年闷闷不乐的脸。朋友拉着儿子,尽量凑近三味书屋里那张书桌,努力振奋起表情。一百多年前,少年鲁迅刻下以励志的那个“早”字,看起来也没能引起那少年的共鸣。
踏进百草园的时候,少年不自觉轻轻发出了一声“啊”,上扬的第二声调。原来如此。少年一直在心里默默印证着课文所写,只是出于那个年龄某种莫名的别扭,不愿与他人交流。我猜他一定在想,《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有唱歌的油蛉,弹琴的蟋蟀,会放屁的斑蝥……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野草萋萋的园子。我在心里暗暗偷笑,那感觉就像是看到少年鲁迅多次弄坏园子里的泥墙,却拔不出一根传说中人形的何首乌。
这是一次效果不太理想的游学。结束之后,我们在入口那面墙下拍了张合影。
我拍拍少年的肩膀,很套路地问,长大了想做什么?少年含糊地给我三个字“不知道”。朋友沮丧地跟我说,“不知道”就是儿子的口头禅,恨不得打开他的脑袋看看里边装着啥。
我只好安慰她:“人家鲁迅先生都写了,‘所谓不知道者,乃是不愿意说’,而已。”
真不知道也好,不愿意说也罢,时光终究流逝,少年终究长大。
后来,听说少年念了大学,自主性很强地挑了个极冷门的专业。每每听朋友说起,都会发出一阵感叹,说她儿子是多么多么的幸运,高中时遇到了一位好老师,就像施了魔法,儿子竟然开窍了,找到了努力的目标。在成长过程中,遇见好老师的确是一种运气。
鲁迅先生故里我最爱百草园。没有太多的人工装饰,任油菜花时开时败,并不会因为节令而换上些珍奇花卉,叫不出名字的野草也稀松平常,很是贴近鲁迅童年记忆里的菜园子。走进园子,我总会生出一些轻松和愉快。想象着中年鲁迅,虽身处一个恶时代,以笔墨化为匕首投枪,反抗、挣扎、呐喊,在直面惨淡人生的间隙,转头,遥望童年旧时光,还存着纯真、有趣、美好的情感。
去年是鲁迅先生诞辰140周年,我又走访了一遍鲁迅故里。来纪念鲁迅先生的人很多,百草园却依旧,没有花团锦簇,也没有张灯结彩,一如记忆中的安静。
从百草园出来,去上虞参观春晖中学。白马湖畔,象山脚下,有着百年校史的春晖中学,培养了一茬又一茬的杰出人才。
春晖中学在白马湖环抱中,建筑保留着上世纪的瑞典建筑风格,楼宇皆不高,古朴、端庄。仰山楼、一字楼、西雨楼、曲院、二字房及中国式的回廊,如果不是校园中有往来身着校服的学生,会让人误以为走进了一座幽静的古典园林。
教学主楼名为“仰山楼”,从形状看,楼像一座仰面朝天的“山”,而其意,则取自矗立于校园内那两块石碑上的两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据记载,夏丏尊、朱自清、朱光潜、丰子恺等人曾在这里执教,弘一法师、蔡元培、黄宾虹、张大千等人曾在这里讲学。这些名师确是现代中国的一座座高山,一代代莘莘学子在此仰望,攀登,以期从这里走向广阔的天地。
我久久地站在仰山楼前,春风满面的少男少女与我擦肩而过,心里涌起一些感慨。不知从哪间教室传来了一阵琴声,有学生在唱:“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这是丰子恺先生在此任教期间,以孟郊诗为词谱写的春晖校歌。词深情,曲绵长,回荡在暮色中的校园里,使人跟着歌声驻足沉吟,更使人思绪起伏于时代的流转中。
从三味书屋到仰山楼,从百草园到春晖校园,任时光推移,任征程坎坷,人们始终面向未来,正因如此,那些成长过程中的尴尬和迷惘最终都得到了应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