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天气转暖，杭州羊坝头工商银行外面，拍婚纱照的，拍服装秀的，每日络绎不绝。

　　日前，在距此两百多米的积善坊巷里，我偶然走进“羊坝头工商银行”的前身——浙江兴业银行的创始人蒋抑卮(zhī)的旧居。这幢四层楼房的前面，刻有“蒋抑卮旧居”的石碑，由杭州市政府所立。

　　蒋抑卮，不是鲁迅的朋友吗？他曾经住在这里！旧居门厅上方，是“XX酒店”四个字，酒店已经撤离，成了一座空楼。

　　搜索有关资料，对蒋抑卮以及积善坊巷十号，我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蒋抑卮祖籍绍兴。蒋氏先世于乾隆年间从绍兴迁入杭州积善坊，以酒肆为业。迁居杭州后，蒋家第三代即蒋抑卮的父亲蒋海筹一辈转营丝绸，由贩卖而织造，因产品被选为贡品而名声大噪，经营业务遍及大半个中国，并远销南洋。“蒋广昌号”在丝织业发达的杭州首屈一指，蒋海筹被人称为“蒋半城”。

　　蒋抑卮出生于1876年，从小喜读书，有文章说他曾经跟章太炎学习训诂。经商家庭要出读书人了，父亲蒋海筹十分欣喜，就用“一枝”作蒋抑卮的字，取“一枝独秀”之意，后来蒋抑卮把“一枝”改为“抑卮”。

　　1902年秋，蒋抑卮自费到日本留学，学习经济。在日留学期间，蒋抑卮结识了鲁迅，并交往终生。

　　1904年蒋抑卮从日本留学回国后，恰逢浙江兴起保路运动。英国以借款给清政府为诱饵，企图取得沪杭铁路筑路权，引起浙江官民强烈反对。浙江工商业者，纷纷出资认股，以争取筑路权。民间认购铁路股款达2300万元，分存于沪杭三十多家钱庄，管理、支取十分不便，资金安全也是问题。

　　这时，蒋抑卮的金融才干就表现出来了。

　　领导保路运动的是汤寿潜（辛亥革命后首任浙江都督），他接受蒋抑卮的提议，成立了铁路银行，集中管理铁路股款，还展开借贷业务，既支持、振兴实业，银行也有盈利。1907年铁路银行从铁路公司独立出来，成立了兴业银行，蒋海筹、蒋抑卮父子均为大股东，蒋抑卮担任常务董事，负责银行经营。

　　兴业银行最初的地址是保佑坊（现南宋御街凤凰寺附近），1915年在羊坝头兴建新大楼，于1923年建成。

　　兴业银行成立后，迅速发展，蒋抑卮辗转北京、上海、汉口等地，为在各大城市成立兴业银行的分行而奔波。1915年，兴业银行总行从杭州迁到上海，杭州的兴业银行变为分行。蒋抑卮在沪杭间频繁往来。

　　茅以升主持的钱塘江大桥建设工程，需要大笔资金。蒋抑卮与兴业银行其他负责人商议后，决定投资100万元。

　　1928年，蒋抑卮在积善坊巷建成四层楼的新宅。从积善坊巷十号到羊坝头兴业银行，只需步行两百多米，十分方便。此时银行发展十分顺利，应该是蒋抑卮一生中心情最好的几年。

　　但是，顺心的日子只过了大约8年。

　　1937年12月24日，日军占领杭州。兴业银行被占用，做了伪政府的办公大楼。而积善坊十号被伪市长何瓒占为居所。在此之前蒋抑卮已率全家避居上海。这时，每天从积善坊十号到羊坝头银行大楼上班的那个人，不再是蒋抑卮了。

　　1939年1月22日傍晚，四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潜入积善坊十号。一声枪响后，何瓒倒在餐桌下面。日军在全城展开搜捕，一无所获。汉奸市长在家中被杀！消息传开，震动杭城。

　　据周作人回忆，在日本读书的时候，蒋抑卮有句口头禅：拨伊铜钿。办事情遇到阻碍，蒋抑卮就会说：多给他钱。鲁迅就给蒋抑卮取了个外号叫“拨伊铜钿”。

　　鲁迅和周作人选编了一本外国小说集，但没有出版费用。蒋抑卮先后两次“拨伊铜钿”，共拿出200元垫付了印刷费，使《域外小说集》得以问世。

　　蒋抑卮在日本读了两年经济，1904年6月回国。1909年，蒋抑卮由其妻陪同到日本治疗耳疾，此时鲁迅还在日本，他把自己租住的地方让给蒋抑卮夫妇住，并常常去医院看望。在《鲁迅全集》中，有鲁迅蒋抑卮等人在病房里的合影。

　　《鲁迅全集》第十一卷——这一集是书信集，第一封信，就是鲁迅进仙台医学专科学校后写给蒋抑卮的这封信。鲁迅在进仙台医学专科学校前后，数次与蒋抑卮通信，但《鲁迅全集》中只收录了这一封信。

　　1927年9月，鲁迅结束了在厦门、广州的教职，于27日坐船离开广州，10月3日到达上海。10月11日下午，“往浙江兴业银行访蒋抑卮，则已赴汉。”（见《鲁迅全集》第十一卷）“赴汉”是去汉口，兴业银行在汉口设有分行。此时兴业银行总部已从杭州迁至上海。蒋抑卮已定居上海。

　　有文章说，1936年7月，蒋抑卮到上海大陆新村看望鲁迅，请鲁迅到他在莫干山的别墅去休息一段时间，鲁迅没有接受邀请。蒋抑卮又说，到年底，他请一些朋友，一起给鲁迅办一个活动，庆祝鲁迅从事创作活动30年。但是，此次探望后三个月，即10月19日，鲁迅就病逝了。

　　鲁迅逝世后，以蔡元培和宋庆龄为正、副主席的纪念委员会，准备出版鲁迅全集，蒋抑卮再度出手资助。全书于1938年8月问世，出版者把《鲁迅全集》纪念本（蔡元培题写书名）一函共二十本赠送给蒋抑卮，编号为“第七九号”。此书现存于绍兴鲁迅纪念馆。

　　鲁迅去世四年后，即1940年，蒋抑卮也在上海去世。这时，日本还没有投降，也就是说，蒋抑卮再也没有回到杭州积善坊巷。

　　现在不能确定的是，鲁迅的仙台来信，收信地址是不是积善坊巷？1904年蒋抑卮从日本回国后的主要活动，是筹办浙江铁路银行（浙江兴业银行的前身），居住地应该是杭州，此信寄到积善坊十号的可能性最大。

　　另一个疑问是，鲁迅从1909年到1912年在浙江两级师范（现杭州高级中学前身）和绍兴府学堂任教，其间蒋抑卮在杭州掌管兴业银行事务，两人交往十分方便，但宥于见识，没有看到这方面的记载。

　　□ 戎国强

　　杭州土著，喜欢打听点杭城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