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的墨色
从南京秦淮河旁的琵琶街进入,左拐,穿过一条小弄堂,步行数十米,豁然开阔,“乌衣巷”三个字出现在左侧烟灰色的牌坊上,有大隐于市的气质。牌坊右边是王导谢安故居的外墙。外墙右下角有一座黑色石碑,上有草书:
朱雀桥边野草花,
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刘禹锡的这首《乌衣巷》,写出了百万雄狮过长江的气势,我被卷进了一团墨香之中。
毛笔曾是中国人日常书写工具。东汉时,毛笔字升格为一门独立的艺术。东晋王羲之开创了中国书法第一座高峰。乌衣巷见证了王氏家族广博深厚的文脉传承,见证了少年王羲之的勤学,池水尽黑,秃笔成冢。
四周寂然,我踏着自己的脚步声走进巷内,一尊比真人略高的王羲之全身铜像立在拐角处。
这铜像造型明显仿照明代陈洪绶画作。人物脸部绿锈斑驳,左手搭在上腹部,右手的动作本是表现“书圣”特征的关键要素,却被藏进长袖内,不知何意?
像燕子去了又飞回,王谢故居的“来燕堂”始建于南宋,后毁坏,又重建。眼前这“来燕堂”是1997年随王谢故居一起复建的。厅正中位置,陈列着王羲之黄铜胸像。
在介绍王氏家族的谱系图上,王羲之七子一女,缺了三位。在资料搜集如此便捷的今天,出现这种疏漏,让人感觉不是滋味。回想起乌衣巷转角处所见王羲之铜像把右手藏了起来,可能是他心有不满,欲拂袖而去?
他想去哪里,去见好友谢安吗?
淝水之战的灵魂人物谢安是王羲之挚友。所谓“君子和而不同”,《世说新语》记载了王谢二人观点迥异的一场对话。
那天,王羲之和谢安一起结伴出游。登高处,谢安悠然自得,谈笑风生,志在超脱俗世。
王羲之对谢安说,“夏禹终日操劳,手脚都长了茧;周文王每天忙到天黑才吃上饭,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现在我们国家危机重重,人人都应当自觉为国效力。空谈荒废政务,浮辞妨害国事,恐怕不是当前所应该做的。”
谢安则回敬了一句,“秦始皇任用商鞅施行法制,也不过历经两代就亡了,难道这是清谈造成的祸患吗?”
这则对话的发生地至今仍有争议。其实,地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更重要的是内容中透露的思想、认知。不同的认知,让人生走出了不同的轨迹。
王羲之持“虚谈废务,浮文妨要”的观念,可见他是务实的,清醒的,知行合一,这体现为他忧国忧民的忠直思想与体恤民众、爱护贫弱的朴素行为。
看到卖扇子的老婆婆无人搭理,满面愁容,王羲之走上前去,在老婆婆的扇子上一一题字。老婆婆责怪他涂坏了扇子,王羲之笑着告诉老婆婆,如此叫卖:王右军题扇,每把要价百钱。
老婆婆半信半疑地照做了,扇子很快被抢购一空。这个故事因满足了民众的心理期待而广为流传。
事实上,王羲之出仕期间确实做了不少好事,比如,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上书朝廷请求减免百姓赋役,等等。只不过他的政绩被“书圣”光芒所掩,鲜为人知。
他的未知的探寻,还体现在全身心探索生命形态的另一种可能性。
王羲之及其子孙辈名字带“之”字,而不遵循“避讳”的传统,包括长期服用五石散(亦称寒石散),都与信仰有关。
成书于南朝宋时期的《世说新语》载,“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当时人们服用五石散不一定为了治病,平时服用以求提振精气神。到了唐朝,孙思邈对五石散的认识更为全面,《千金翼方》所载,五石散虽有疗效,但也有“其年少不识事,不可妄服之”“年三十勿服”等警示语。据近代余嘉锡《寒食散考》,从魏正始至唐天宝之间的五百多年中,服寒石散的人可能有数百万。当时人们大多贪慕服药有助于修炼成仙升天之说,并不知道长期不当服药将致痼疾。
相传,东晋重臣郗鉴派人到王家选女婿,王家子弟们得知后,个个精心装扮,正襟危坐,希望能被选中。只有王羲之随意躺卧。郗鉴认为王羲之率真自然,选为女婿。这个“东床坦腹”的成语故事往往被后人美化。事实上,可能是当天王羲之服药后燥热难忍,非坦胸露腹不可。
流传至今的诸多尺牍杂帖(摹本),记录了他的病痛症状与悲苦情绪。越服药,病症越多、越重,越希望通过服药来治病、缓解,这条恶性循环的巨蟒紧紧缠住王羲之,使他终生不得解脱……短暂的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永恒的是,在大宇宙对照下,人类所体验到的渺小、虚妄、痛苦、无助。写下“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时,死神的阴影已在不远处盘旋。王羲之终年59岁。
生老病死,众生概莫能外,由此,《兰亭集序》的文与字,引发了历代读者的共鸣,如暮鼓晨钟,久久回响。千百年来,尊崇王羲之的人们,包括我,已说不清自己膜拜的是书法艺术,还是那个在政治纠葛与病痛压迫的夹缝中,坚持用笔墨书写构筑自由王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