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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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鸦记

作者:□成放 阅读数:0

  怎么关注起乌鸦来了?说来也有一段缘由。

  上个世纪末新老之交,掀起了一股城里人到农村建别居的热潮。当时,农民纷纷建新居,舍弃老旧房屋。这正好迎合了一批城里人厌倦了喧嚣的城市生活,想到山清水秀的郊区度假的需求。

  一位好友就在乡村建了一座400多平方、3层楼的别墅,依山傍水,茂林修竹;庭前花园,鱼乐水池,好一派世外桃源风光。我多次前往聚会,勃然心动,也想仿效,依样画一个“葫芦”,享受晚年其乐。于是选择了一间农民旧房,乐不可支,而且取名“昏鸦居”。

  谁知,拿到家里一讨论,居然除我外的三票全反对,甚至被讽刺说:“我们是不去的,你去住吧!”我被浇头一盆冷水。事后想想颇有道理。往返来回两三小时,我又无车可开;年届古稀,身体有病是常事,远离城市,就医怎么办?就此作罢,像是做了一场好梦。

  然而,也并非全无所得。“昏鸦居”这个名称保留了下来。而且,用到了微博、微信,一直到现在。对“昏鸦居”这个别名,当时也只是感到人到黄昏阶段,没多想他的含义,但俗话说:“一块石头放在怀里,也会有温度的。”自然而然有了感情。

  谁都知道,昏鸦一词出自马致远的“越调·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网名在同学群里,被调侃不已。有称“昏君”的,有称“鸦君”的,也有称“雅君”的,不一而已。总之,不少人对这个网名感到别扭,难理解。有朋友说:即使不做喜鹊、画眉,也不要去做乌鸦;做只麻雀,脱却“囚装”,逍遥自在,心情舒畅,虽无人疼,也没人骂,叽叽喳喳,啁啾乱飞!

  一点没错,乌鸦历来是被贬的。自古以来,它都被说成“乌鸦嘴”“天下乌鸦一般黑”。在有些地方,还被称为“狰狞丑陋可怕不吉不利”的古鸟。我们从小都是受长辈教育,见了乌鸦叫,就要“呸,呸,呸!”,赶快吐唾沫消灾,思想里已是根深蒂固。现在一反常规,戴上这顶“美丽的桂冠”,有一些非议,也属正常。

  但乌鸦这只不祥之鸟,频频出现在媒体上,从未止息。浏览这些篇章,大多不是谴责,而是不断的反省纠偏。有因误解而致歉,以致致谢、致敬的;有过去历数其“罪状”,转而认为那是愚昧和偏见而反省的;有极力为其正名,大大歌颂它的“丰功伟绩”的;也有人报道,在某些国家,乌鸦与人相处亲密无间,甚至跳到桌子与人共餐,等等。

  美国作家、诗人埃伦·坡出版了一本以《乌鸦》命名的“短篇小说精选”,收入他的名著《乌鸦》,借与乌鸦的对话,怀念他早逝的恋人。它以绅士和淑女的风度栖到他的房门上面,“这只黑鸟把我悲伤的幻觉哄骗成微笑”。其中乌鸦的回答“永不复焉”一语,成为经典。

  乌鸦的身世,也实在够复杂的。早在《诗经》中已多次出现乌鸦的意象。《邶风。北风》中有“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没有比狐狸更红的,没有比乌鸦更黑的);《小雅·正月》:“瞻乌爰止,于谁之屋?”看那乌鸦会停留在谁家屋上?古代有“富人之屋,乌所集也”的传说。但其意象,大都是荒凉、哀愁、动荡和灾祸。到后世的文学中,乌鸦的面貌逐渐复杂化。汉代起有“乌鸦报喜”之说,如《淮南子》“乌鹊填河”;《本草纲目》因为乌鸦反哺,称其为孝鸟、慈鸟。以后又有“太阳神鸟”之称。总之,随着社会的变化,不断赋予各种道德形象,颠覆了乌鸦即是“灾祸”的恶名。

  更有美妙的传说,流传在国外。美国动物行为学专家路易斯·莱菲伯弗尔对鸟类进行IQ测验后发现,乌鸦是人类以外具有第一流智商的动物,其综合智力大致与家犬的智力水平相当。更有称它是“黑羽智者”“被误解千年的天空哲学家”,撕开了人类文明对乌鸦的认知迷雾。

  我为一个网名而絮絮叨叨,有点让人感觉小题大做,或无事生非。其实,人类对大自然的探索不止,乌鸦的话题也不会停息,甚至其频率不低于庄子对于鲲鹏的经典之议。“你把乌鸦比鲲鹏,太抬高乌鸦了吧!”也许有人会说。鲲鹏展翅果然喻其大志,“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乌鸦之小,自然无法与之相比。但大有大的宏伟,小有小的精妙。

  被贬损了多少年的“乌鸦嘴”,却有大鹏所不具奋的长项。“乌鸦嘴”不是让你凶险,让你遭难,而是一种紧急的警示、善良的预告,诸如灾难、疫情、突发事故等等。美国华盛顿大学的鸟类学家曾记录到,乌鸦群会通过特定的鸣叫频率传递“危险人类”的信息,这种警报系统能在三代乌鸦间持续传递。当它们在空中组成变幻的阵列,不仅是简单的群体飞行,更像是在用身体书写天空中的摩斯密码。

  喜鹊画眉歌唱,悦耳动听,却包藏着审美疲劳,麻木陶醉;乌鸦尖叫怪异,则让人精神振奋,居安思危。正如美国诗人狄金森所言:“附和,便是神智健全——异议,便立刻危险——便会有,对付你的锁链。”

  写这则短文,无意自比乌鸦。但对乌鸦或“乌鸦嘴”的欣赏,则是无疑的。七嘴八舌,议论风生,社会是在不断批评的滚动中前进的。我们不能缺失乌鸦精神,不能少了“乌鸦嘴”,这是我多年挂着“昏鸦居”网名,得出的一点小小认知。我只给自己画了一个像:“浑浑噩噩不沉沦,鸦啼声声亦有情。清风不解书生意,冷观世界倾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