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全球捕捞量最大的无脊椎动物,舟山捕捞量约占全国70%
近些年产量整体呈现较大波动,有专家在国际上呼吁可持续开发
一条鱿鱼的“全球养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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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南太平洋公海秘鲁大鱿鱼捕捞场景 受访者供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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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洋鱿钓船赴北太平洋海域渔场作业 陈永建 摄 |
夜市烟火升腾,铁板上的鱿鱼串滋滋作响——这道风靡街头巷尾的寻常美味,其背后是一场关乎“大食物观”的深远叩问。
鱿鱼,全球捕捞量最大的无脊椎动物,不仅是中国餐桌的常客,更是远洋渔业的支柱。近日,上海海洋大学陈新军团队在顶刊《科学》(Science)上发表了一篇重磅文章,呼吁加强国际合作与资源评估,养护全球最大的鱿鱼资源。
作为全国鱿鱼产业核心产区,舟山的鱿鱼捕捞量约占全国总量的70%。一条小小鱿鱼的背后,牵连着众多企业的生计和庞大产业链。养护鱿鱼种群,会对我们的生活和经济产生多大影响?带着疑问,本报记者展开了一场深入的求证。
应对种群之忧:通过国际协作确保可持续开发
许多人可能不知道,鱿鱼属于一年生高度洄游的渔业资源,具有亲体产卵后即自然死亡的生活史特性。换言之,即便人类不去捕捞,一部分鱿鱼也会自然损耗。
既然如此,我们还有必要大张旗鼓地去养护鱿鱼吗?
为了寻找答案,记者走进了上海海洋大学海洋生物资源与管理学院,拜访了被誉为“鱿鱼教授”的陈新军。正是他的团队,在国际上发出了养护鱿鱼资源的声音。
陈新军如数家珍般向记者讲述了他与鱿鱼长达三十多年的不解之缘,“我这大半辈子,就专注在这一件事上。”而对鱿鱼资源的调查与评估,正是他近年来重点关注的课题。
他在《科学》杂志上发表的文章中提出,每年在东南太平洋海域被捕捞的茎柔鱼(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秘鲁鱿鱼”)产量接近100万吨。茎柔鱼也是一种跨国界的品种。迄今为止,全球科学界从未对东南太平洋整个分布区内的鱿鱼资源进行过全面评估,但近年来捕捞量年间波动加剧,其产量进一步提高的空间很小。
这一说法,在产业一线得到了部分印证。在舟山市宏润远洋渔业有限公司的展示墙上,历年渔船数量和捕捞量起伏不定,无声地述说着鱿鱼捕捞行业的行情冷暖。“去年受厄尔尼诺气候影响,东南太平洋鱿钓产量明显下降,减产了四成。”宏润远洋相关负责人说。
据了解,目前茎柔鱼的捕捞活动主要在厄瓜多尔、秘鲁和智利海域,各国渔船参与捕捞,而在公海上,数百艘中国远洋鱿钓渔船也加入其中。这种跨区域、多主体的捕捞模式,一方面使得准确统计全球鱿鱼资源总量异常困难,另一方面也让种群保护面临巨大的国际合作挑战。
转机也在孕育。数月前,一场鱿鱼资源养护与管理国际研讨会在上海召开,会议通过了一份全球鱿鱼可持续发展倡议书——推动鱿鱼资源可持续捕捞实践,在科学资源评估的基础上合理控制捕捞强度,避免鱿鱼种群的过度捕捞,确保鱿鱼资源的可持续性。
“请大家一定要理解,我们强调的是‘养护’二字!”陈新军特别解释道,“养护”不是简单地保护起来完全禁止捕捞,而是通过强化国际协作,确保这一重要渔业资源的可持续开发。
面临捕捞之困:浙江渔民推动鱿鱼资源养护
十月的舟山,海风中已带些许凉意。在马峙锚地,上个月还停泊于此的20来艘远洋鱿钓渔船,此刻大多已扬帆远航,奔赴遥远的东南太平洋海域,开启新一季的鱿钓作业。
记者联系上舟山市明翔远洋渔业有限公司经理乐勇时,他兴奋地分享:“好消息,鱿鱼又回来了!从目前秘鲁鱿鱼捕捞情况来看,收获比去年好多了。一个捕捞季内,部分渔船产量在1000吨以上。目前行情也不错,每吨价格在18000元左右。”
舟山顺泽远洋渔业公司海务部经理蒋明也观察到一个反常现象:原本每年5月以后,赤道渔场上的鱿鱼数量就会减少,但今年却不同寻常,他们公司的四五十艘鱿钓船仍在那片海域生产作业,生产周期已延长了两个月。
这种“冰与火”交织的状况,既在意料之外,细细想来又在情理之中。
一方面,业内普遍感受到,近些年鱿鱼产量整体呈现较大波动趋势,尤其去年下降幅度特别大。另一方面,鱿鱼资源存在着显著的“大小年”周期性波动。
浙江省远洋渔业协会秘书长陈斌指出,今年产量的激增,很可能与厄尔尼诺现象影响消退后,鱿鱼数量逐步恢复有关。据协会统计,今年1至8月,舟山累计捕捞鱿鱼产量已达32.89万吨,同比去年出现大幅增产。
对于推动鱿鱼资源养护,他表示“举双手赞成”。自2020年起,中国在公海实行为期三个月的休渔。实施休渔的几个海域,恰恰是浙江远洋渔业最主要的鱿鱼渔场。如西南大西洋公海毗邻阿根廷,其捕捞种类为阿根廷鱿鱼;东太平洋公海毗邻厄瓜多尔和秘鲁等国,盛产秘鲁鱿鱼。
令陈斌感到欣慰的是,“绝大多数企业都对此非常理解和支持。”早在多年前,浙江渔民就自发提出了积极支持制定鱿鱼休渔期和休渔区管理措施的倡议。
这一切的背后,只有一个最朴素的原因:气候影响叠加可能存在的过度捕捞,导致鱿鱼资源年间波动非常大,给整个产业的稳定发展带来巨大风险。因此,不论是民间还是官方,作为全球前列的公海鱿鱼生产国和消费国,中国正在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做出表率:对公海鱿鱼资源进行主动养护,是为了让海洋资源可持续利用。
思考出路何方:深挖并提升鱿鱼产品附加值
日益严格的休渔政策、起伏不定的渔业资源,所有这些现实,都迫使远洋渔业从业者必需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不能再靠天吃饭,出路在哪儿?
去年,宏润远洋联合上海海洋大学,派出两艘远洋渔船前往南印度洋海域探寻新的鱿鱼资源,同时争取东南太平洋公海智利竹荚鱼项目。此外,还有一批同行企业前往太平洋、大西洋寻找新渔场,争取实现“新老轮捕、多鱼种开发”的可持续发展。
“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让传统渔场的渔业资源得到休养生息。”陈新军对此评价道。据他研究发现,自东太平洋公海自主休渔以来,休渔后茎柔鱼胴长组成较休渔前明显改善,这表明休渔确实给了更多幼鱼成长的机会。
其次,另一条关键出路在于,深度挖掘并提升鱿鱼产品的附加值。
一位业内人士坦言,即便是出口日本、欧盟等高端市场的鱿鱼产品,也主要供应当地大型商超作为食材,价格卖不上去。像用于制作寿司的新鲜鱿鱼片等高附加值产品还是很少。但其中,蕴含着巨大的提升空间,例如,能否借鉴金枪鱼等鱼类的深加工经验,实现对鱿鱼皮中蛋白肽的高效提纯,将其开发为保健品、功能食品等高附加值产品?
记者了解到,舟山国家远洋渔业基地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与浙江海洋大学正在推动类似产学研合作项目。据透露,他们计划在两年内形成初步的产品,促进鱿鱼产业链的全新升级。
一条小小的鱿鱼,串联起的是一个关乎海洋生态平衡、产业可持续发展与普通人餐桌选择等一系列复杂问题。而这,不仅是为了鱿鱼,更是为了我们共同拥有的这颗蓝色星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