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威涛63岁 成为苏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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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剧创新的
核心是什么
艺术家探索的
边界在哪里

茅威涛63岁
成为苏东坡

作者:本报记者 马黎 阅读数:0
《苏东坡》茅威涛定妆照及剧照
本版图片由演出方提供

  越剧创新的

  核心是什么

  艺术家探索的

  边界在哪里

  茅威涛

  63岁

  成为

  “苏东坡”穿上羽绒衣,头戴毛线帽,手里拎着一块东坡肉挂件,走出杭州蝴蝶剧场。

  这是2025年12月31日晚,近23点,越剧《苏东坡》首场演出结束。很多观众在门口,等着“东坡先生”下班。

  苏轼一生中唯一两次任职的地方,就在杭州,前一次35岁,离朝外任通判,任期3年,后一次,他已经52岁,任知州,任期两年。

  下班后的“东坡先生”,是茅威涛,63岁。

  “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更接近苏东坡,脚踩泥土,心中开花。”“东坡肉”在她手里晃动着。

  这部戏由浙江小百花越剧院、百越文化创意有限公司联合出品,是茅威涛“阔别舞台十年后又一新作”——上一次原创新作,还是2016年的《寇流兰与杜丽娘》,但这些年,她一直在舞台上创作、创新,从未别过,更别说“阔别”,越剧这个小剧种始终站在聚光灯下,尤其经历了《新龙门客栈》的破圈,越剧要与今天的人们产生链接——这是她当“小百花”团长时就在努力的方向。

  但苏东坡,着实不易,是“十年生死两茫茫”,更是“一蓑烟雨任平生”,在今天,东坡先生依然是个热搜人物,他身上的任何一件小事,都可以引起人们的共情。

  茅威涛在《苏东坡》剧组过了好几年生日,《东坡先生,如何成为你》——她也是最后一个交苏东坡的人物小传,用的这个题目。

  如何成为?

  【梦】

  30年前,何冀平到了杭州,到处问:小百花在哪里?茅威涛在哪里?

  那时的她,已经创作了话剧《天下第一楼》(1988年),更为人所知的,是1992年的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和徐克电影《新龙门客栈》,早已是金牌编剧。

  一处残旧的平房,穿着练功鞋的茅威涛跑来了。她直言小百花需要资金支持。

  “投资”失败,剧本来了。何冀平想给茅毛(茅威涛的昵称)写个剧本的约定,在那时就落定了。但直到2019年,两人才决定,她写苏东坡,她演苏东坡。

  2022年,茅威涛拿到剧本一看,没想到,这居然是一部心理剧。

  苏东坡躺在竹椅上,经常睡觉,时而做梦。平生经历、遭遇和心态,乌台诗案、被贬黄州、杭州晴雨,还有三个妻子,在一个个碎片梦中,重组,乱入,甚至重生。

  这几天的演出,很多观众一开始也有点蒙。有人以为来看一部历史剧,结果发现,虚虚实实的故事和人物,跳跃出现。

  苏轼其实也经常写梦。悼念王弗的《江城子》,就源于他在熙宁八年正月二十日夜里做的一个梦。而谪居黄州写下的《后赤壁赋》,苏轼描述自己梦见道士,梦醒之后,“开户视之,不见其处”,回到现实。

  “所有的梦,都是为了疗愈我们,我们通过梦,知道一切都可以过去,苏东坡或许一直在梦中觉悟。”不止何冀平是第一次,香港导演司徒慧焯也是第一次排越剧,他想到了弗罗伊德的心理治疗法。

  “戏曲,我怎么用?戏曲有奇妙的假定性,和梦有关,可以跳进跳出。”

  苏轼经常写变化,雨过天晴,初晴后雨,当然,更写人生的变与不变。司徒慧焯给苏轼安排了一个会变的做梦空间,借竹影的疏密、光影的明暗构建意境,围绕着苏东坡转,一转,就是眨眼——今天我们叫快速眼动——是的,他又在做梦了。

  【髯口】

  贬谪黄州,年近半百,除了乌台诗案,以及越来越多的白头发,还有什么成就呢?人生如梦而已。一束追光,一副髯口,苏轼成了东坡。

  2026年1月1日晚,东坡脱下髯口,梳了一个大背头,有点蒂尔达(英国女演员)的感觉。为了戴髯口方便,她剃掉了两边头发。

  写意抒情的女子越剧舞台上,第一次出现了髯口,1米5甚至1米8,打破了越剧小生俊扮的定式。过去越剧舞台上的老年形象,顶多是胡须,短髯,或八字胡。

  髯口的变化,成为东坡重生的外化符号。无米无食无饭无钱,写诗的纸不够大,没关系,可以写在天地间——髯口,变成了笔墨,捋、抖、甩、绕,从墨色,到水墨晕染,再到全白,东坡的髯口,是“尘满面,鬓如霜”,也是“绚烂至极,归于平淡”。

  程式化的髯口还可以这样用?

  一位观众坐立不安。旁边,另一位“身经百战”的观众问:你是不是很久没有看越剧了?

  这些天,很多人在网上讨论苏东坡的髯口舞,很多截然不同的反应。

  “这是唱的越剧?”

  “这个做得最好的是晋剧谢涛,特别硬朗,茅老师敢挑战不容易啊,但这个真不是一日之功。”

  “茅老师还是那么不喜欢墨守成规、勇于挑战。守正创新,并不矛盾,传统戏剧如果没有推陈出新,终究只会成为越来越小众的艺术品。”

  从嘉祐二年(1057)进士登科算起,王水照先生概括苏轼的创作生涯长达四十多年,留下二千七百余首诗、三百多首词、四千八百多篇文章,对于“时间跨度如此漫长、作品内容如此丰富的创作历程”,他认为其“必然呈现出阶段性”。这是文学史的研究,那么舞台上呢?如何表达复杂人生的阶段性之变?

  可不可以用髯口?脑筋一动,茅威涛又要走“歪”路。

  是戏曲中老生的髯口,但又不是严格四功五法里的髯口功,她更想用髯口传递苏东坡的复杂情感和人生态度的变化。传统戏曲程式升华为一个可随角色生命成长的自由意象。

  去年夏天,茅威涛跑到山西,跟着李月仙学。李月仙是“晋剧第一女老生”谢涛的老师,独创了“成套路的髯口功”。

  “我只是学了个皮毛,动作做得还不够利索。”她看到了网络上的讨论,“没关系,骂归骂,等我慢慢再演得熟一点。”

  【乌盆记】

  从扇子舞,爵士舞,到Rap,再到髯口舞,一位观众说:“当她的观众,得习惯‘颠沛流离’。”

  过去,茅威涛进行了越剧可能的所有尝试:演瞎子阿炳,演光头孔乙己,回归本色演女人,这次演苏东坡,老观众有点开心,因为想到了陆游、唐伯虎,好像“回过来了一点”。

  但茅威涛并不想重复相同的人物。她想到了顾锡东顾伯伯的话,如何用人文戏来提升小百花和越剧的人文性。编剧顾锡东开创了“诗化越剧”的艺术风格,“在作品的题材、结构、文辞、服化道等各方面尝试‘文人化’,力求情节如雨巷般曲折,情感如耳语般细腻”。

  剧中,京城传出苏轼死了的消息,陈季常跑到黄州悼念。苏轼正在家里手工制墨。此时,看到老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喜欢开玩笑的苏轼准备逗逗他,黑纱一盖,装鬼。

  早年,茅威涛看了于魁智演的《乌盆记》,一拍大腿,天哪,什么魔幻现实主义,中国老祖宗早就有了。哪天我一定要在一个戏里用这种表演。

  那天排到这场戏,她问,导演,我可以把《乌盆记》用进去吗?

  茅威涛是一个会把导演逼到墙角的一个演员。郭小男导演这样说过。

  司徒导演用他越来越好的普通话说,茅老师,我的

  墙角很大的,你逼过来好了。

  司徒慧焯第一次排越剧,重看“小百花”过去的作品,发现这个团并不是单纯想做传统。

  《苏东坡》里各种艺术门类的融合,又一次回到一个熟悉的争议旋涡——越剧创新的核心是什么?艺术家探索的边界在哪里?

  争议本身是茅威涛探索路上的另一面刻度。

  “我们这门艺术要传承下去,要解决的问题在哪里?我想可能就是怎么样能够把传统和现代结合好。这个戏我不敢说已经做得十全十美,《苏东坡》在给大家看到一种可能性。在如此多元的时代,艺术到底应该保有什么样的一种本质?我想还是要传递一种精神。”

  婺剧表演艺术家朱元昊看完戏,给茅毛发了一条信息,大意是,茅毛,你们解决了一个传统和现代如何结合的问题。

  《寇流兰与杜丽娘》里,她从罗马将军切换到柳梦梅,演了一折昆曲《拾画叫画》。

  早年学昆曲时,老师说:茅威涛,你们越剧真是没东西,小生就是三下水袖,风来了,擦一挡;小生我去也,拂一下;气死我了,笃一下。

  她经常提到袁雪芬的那句话:越剧在戏曲当中,非常年轻,我们是喝着昆曲和话剧的奶长大的。“如果越剧的奶妈是昆曲的话,我就要追溯到源头上去,真的把它拿下来,贴在我的身上,但要贴得吻合。”

  “小百花”刚成立没多久,第一次到上海演出,团长史行带着所有小生演员去拜访尹桂芳先生,太先生又带着这批年轻人去拜访了俞振飞。“因为她觉得我们这些唱小生的,应该去拜见一下昆曲的宗师。”

  俞振飞对她们讲,尹老师当年是怎么学昆曲的。

  “每一个老师的声腔背后,都有自己独特的表演风格。比方尹派,音区不宽,声音比较浑厚,甚至有些缠绵,但表演是儒雅的,倜傥风流。老师们都在学,她们像海绵一样从中国传统戏曲的古老家当里头去吸收东西,这一点烙印在我这一代人身上。所以我的每一个戏都要找到这个东西。当我想到了用髯口的时候,似乎找到了打开苏东坡这扇门的钥匙,我知道该去怎么演了。”

  【苏东坡的emo】

  蝴蝶剧场前厅有一块互动区:我眼中的东坡先生。小格子里装着各种明信片,上面是不同的性格:生活家、行者、乐天派、发明家,等等。大家可以自取。

  纪录片导演许继锋说,苏东坡和莎士比亚属于所有的时代。

  “看他的诗词,会想自己的人生应该怎么过,但是越来越觉得,原来他不是一个不会叫苦的人。”但是,人不可能每一天都是光明的,苏东坡面对的事情很多人没有面对过,但是他现在要面对了,你觉得他心里不是很压抑,很忧郁,很晦暗吗?肯定会。司徒一直强调,茅老师,我想让你找到苏东坡在哪个点上emo。

  茅威涛找到了黄州。

  苏轼已经45岁,感觉政治生命基本上要提前结束,等于毁灭性打击。虽然自己还有官职,但俸禄基本断绝。初到黄州寄居僧舍——定惠院,后来全家迁居到长江边的临皋亭,时不时依靠苏辙的接济。

  “别人都说他豁达、乐观,我个人觉得并不能够完全去解读苏东坡这个人。”她发现苏东坡的各种emo,比如“到狱,即狱不食求死”等等。

  排到苏轼被两个差役押解去黄州的路上,漫天风雪,茅威涛觉得,哪里有点不对,我怎么想到《野猪林》的林冲了?

  她突然想到了电影《芙蓉镇》里的姜文,早上5点钟起来扫大街,他拿着扫把,在那跳华尔兹,一边跳一边扫大街。

  “我觉得苏东坡大概就是这样。他有emo的时候,他有绝望的时候,但是,他在触底的时候,依然没有躺平。”

  不是差役赶着苏轼走,不是苦情戏,不是塑造困境中如何不屈不挠,此时,茅威涛即兴一动,拿着竹杖,反而赶着差役走。“不管有多少座山,都得要翻,二位差役,走啊。”

  两个差役为谁来杀苏轼吵架,“吵吵吵吵啥子嘛,要搞就搞快点。”苏轼飙了一句绵阳口音的四川话。

  “我觉得这样的东西是苏东坡的,在最难的时候,他可以让自己站起来,该干嘛干嘛,该吃吃,该睡睡。”茅威涛说。

  在剧中,睡换成了动作,苏轼一直躺着——躺着,成了全剧贯穿的行动线。

  “酒醉饭饱,倚于几上”,苏轼在黄山写的《书临皋亭》,就描述了自己的状态。耕种自济、养生自保、著书自见、文学自适、韬晦自存,复旦大学教授朱刚这样总结苏轼在黄州的生活。他在《苏轼十讲》中写道:“我们在苏轼居黄期间写给友人的书信中,屡次看到惧祸自晦的表示,他为没被人认出是苏轼而高兴,为未能及早称病不出而后悔,为做到了终日不说一句话而得意,当然也为‘畏人默坐成痴钝’而自嘲。这实在是为求取生存的无奈之计。”

  “感恩这几年生活对我的”——茅威涛在想用什么词。

  “拷打。”

  “对,拷打,让我真的明白了苏东坡的不易,我想我或许能够接通。过去,母亲的去世,我恐惧死亡,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好像不惧怕了。60岁后,对人生有了更多的感悟,每个人都有终点,那就过好每一个阶段,坦然面对。”

  【我就是我】

  “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唱段,由苏东坡和三任妻子王弗、王闰之、王朝云一起完成。此时,苏轼被召唤回朝。这段全局的尾声,也在网上讨论得很激烈,茅威涛也没有想到,导演会这样处理。

  我要不要回朝?梦中,三个女人诉说着担心,跟他分离。“此时,苏轼要面对的是一个更孤独的时刻,他要改变,他需要一种力量,自己站出来,我怎么面对我未来的人生。”

  导演觉得这时候要写一首歌,但不能完全从越剧唱腔里出来,要有一种新的东西。所有人都没有头绪。他突然想到了梅艳芳的《似水流年》。

  他把这首歌发给了作曲翁持更,两天之后就变成现在那首让很多人流泪的歌,“这是时间的流动去发生的一首歌。”

  “三位妻子拿着不同颜色的髯口,代表陪伴苏轼不同的时期。对唱的过程妻子一位位远离,之后苏轼手上剩下的是一个全白髯口。以髯口颜色变化来指代时光流转已经很精妙了,但更为精妙的是茅老师的表演层次,逐渐零碎的台步,越来越佝偻的躯体形态,一个唱段演尽了苏轼的一生。王朝云离开后,苏轼的那个身影,真能把人看伤。”一位观众这样写道。

  “茅毛是用命在演绎自己的苏东坡了,艺术家但凡到了这种境界,已经很难用艺术评论去界定她的作品了。”看完《苏东坡》,纪录片导演许继锋在朋友圈里这样写。“我想,茅毛未必一定要成为苏东坡,但是,我看到了生命与生命的一起呼吸互相印证,生命与生命的一起逍遥和精神互相接力。仅此,茅毛就让人热泪盈眶。”

  最后一幕,苏东坡脱下了衣服、帽冠,甚至脱掉了靴子——“一蓑烟雨任平生。谁怕?”

  导演和茅威涛都收到了“温馨提醒”,戏曲行当里,脱了靴子就变矮了,就不好看了。

  “谁怕。”司徒慧焯说,“这句话,只有经历过才能说出来,也就是你选择用什么态度去面对它。你脱掉了以后,你就变成自己,我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