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气象万千
且将一二写来
金农大展更新中
杭州只有金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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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图:金农 梅花页 故宫博物院(局部) 下图:金农 自画像轴 故宫博物院(局部) 字图:金农 漆书“素心即事”五言联(上联) 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藏 |
山林气象万千
且将一二写来
金农大展更新中
杭州
只有
好
本报记者 陈新怡
浙江美术馆,“山林气象——金农特展”正在进行中。
这是一个全国范围内的高规格大展,对于艺术线的记者来说,可以写的故事太多了:他的名号,他的自画像,他的书法,他的梅,他的小品画,他和杭州,等等。
两个版,至多5000字,塞不下所有,也远远不够看。
因为,一个艺术展,在社交媒体上的解读再多,也只能起到画外音的作用,对于深度进入一场大展,远远不够——它需要你走进场馆,沉浸地去进行一场精神对话,每个人都会从各自的经验和感受获得对作品的理解与思考。
我们只能尽可能多地提供切口:关乎文化的认知,关乎时代的环境,关乎艺术的思想,关乎人文的厚度,去激活观展人的具身体验,从“观看艺术”跃迁到“体验人文”,形成与艺术的对话。
所以,从这场金农大展起始,我们将采用一个全新的报道方式,以连载,解读他丰富的人文维度。这期文化故事,选择了两个章节呈现,更多的连载更新,详见潮新闻客户端文娱频道的专题【金农大展】。
这是迄今为止专题性最强、规模最大的金农展览。
原因很简单,金农是个杭州人。
荣归故里,排面要足。
策展团队不远万里,兵分三路,从故宫博物院、辽宁省博物馆、上海博物馆、天津博物馆、吉林省博物院等20家文博单位机构借展200余件书画作品、文献,全面展示了金农一生绚烂的艺术成就与鲜明的风格特征,当然,他的“怪”也尽显无遗——
这位富二代杭州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怪咖,不然怎能领军扬州八怪。
金农家住在候潮门外,与现在的浙江美术馆仅一山之隔。家境殷实的金二十六郎,“家有田几棱,屋数区,在钱塘江上”,与“西泠八家”之首的丁敬比邻而居。这段始于少年时期的金石之谊,后来持续了整整一生。
翻开金农的杭州交游圈,是一张星光熠熠的文人名单:丁敬、厉鹗、杭世骏、陈撰……他们在候潮门、万松岭、南屏山一带曾携手翻过无数个山头,这群人,后来也成了“南屏诗社”的中坚力量。
金农的号特别多,与杭州有关的就有一大把:“钱塘金农”“古杭金农”“曲江外史”“曲江钓师”“之江旧民”“金牛湖上金吉金”“金牛湖上诗老”“金牛湖上词人”“稽留山民”……
一个过着呼朋唤友日子的杭州户口富家子,为何要去扬州寓居?作为一名古代读书人,金农真的没有一点入朝为官的抱负吗?
非也。
“其实金农最初不叫金农。”南京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黄惇指出。
展览上有一件《行书游禅智寺诗轴》,这是目前能见到的具有时间可考性的金农较早书作,上面的署名为“钱塘金司农”。
据黄惇可考,金农原名金司农,字寿田,“金司农”这个名字一直伴随他直到39岁。
“司农”是古代主钱粮的官,“寿田”则寓意着田地丰产,这个名字承载着家族对其功名利禄的期许。
而从“司农”到“农”,从理想中的人上人到最底层的“农”夫,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这也暗示了当时金农的处境:父亲去世,经济上陷入困窘;老师何焯失势,前途尚且未卜;自己又生了一场大病,穷困潦倒。
自30多岁起,金农就四处交游,当起了“文艺经纪人”,凭借自己的诗书功底,颇为认真地进行自我营销,承接各类艺术项目,筹措旅资。
金农42岁北游归来时,他的书法风格大体定型。
金农的书法启蒙始于传统帖学。
他在《江上岁暮杂诗四首》中坦言,少年时期曾潜心临习二王,但因感“不对路”而放弃。
21岁时,金农曾拜帖学大家何焯门下。何焯不仅是书法家,更是金石碑刻的鉴赏家,他“六朝长处在落落自得,不为法度所拘局”的观念,悄然塑造了金农日后的艺术取向。
在何焯指导下,金农开始系统学习颜真卿楷书;而立之年初到扬州时,还曾为适应市场需求选择学习当时书坛最受推崇的隶书名家郑簠,无论结体、用笔皆酷似其风格。
转折发生在金农获观《西岳华山庙碑》拓本后。
此碑被朱彝尊誉为“当为汉隶第一品”。金农得之如获至宝,反复观摩临习。自此,金农才真正从时人书风中脱出,直溯汉隶本源。
“耻向书家作奴婢,华山片石是吾师”,金农一生对《西岳华山庙碑》的临习与再创造,宛若他浓缩的个人风格演进史。
在展厅之中,可以看到金农临摹《西岳华山庙碑》的多幅作品,以隶书和楷隶为主。
从波磔内敛、结字方整,到毛涩畅润、多用倒薤撇法,再到粗细划一、工整而有木板雕刻之气,决不使用倒薤用笔……
“金农每一时期对自己书法的变革,都是以《华山庙碑》作为原型。他以己意临《华山庙碑》而变形,复以变形后之基础再变形,如此递进便形成了多种面貌的金农书法。”黄惇说。
五十岁金农赴京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时,已书动京华,成为当时第一流高手。
这次考试,金农十分重视,提前进京,却应试未中。
正是这次失败,彻底改变了金农的人生轨迹,也催生了他艺术上最惊人的蜕变——与正统书法决裂,在书法上创造了前无古人的“漆书”。
“漆书”沉雄劲爽,浓墨似漆,笔方如刷,渴笔飞白,横粗竖细,苍劲老辣。展厅里一幅《素心即事五言联》,寥寥十字却气象恢宏,以拙为妍,以重为巧。“倒薤”笔法刷行直过,恣肆激荡,加以卧笔横扫,苍劲果取,实在处点画中实,飞自处飘忽空灵。
金农自评为“渴笔八分”,并自豪地表示“汉魏人无此法,唐宋元明亦无此法也。”
至此,金农完成了一个文人士大夫向纯粹艺术家的精神蜕变。仕途的大门关闭了,艺术的世界却豁然开朗。
从此,艺术怪咖金农半生寓居扬州,鬻诗书画为生。
他五十始画,画竹,画梅,画马,画僧佛。但他的画,从开始就气度不凡,郑板桥夸赞说“杭州只有金农好”。
说起扬州八怪,郑板桥画竹,金农画梅,黄慎画人物……其实,金农还隐藏着一个,他从43岁开始画自画像,一直画到70多岁,据记载至少有9幅。在金农之前,中国画坛极少有画家频繁地为自己写真。
这是出于自恋吗?
扬州,一个销金窟子,富贾云集,车水马龙。这里的艺术圈,如烈火烹油,官商趋之,风起云涌,金农纵然性格孤傲奇特,也需要通过各种方式确立自己的“人设”和知名度。
汪曾祺曾写过一个短篇小说《金冬心》,几千字写尽了金农在文人圈、富商圈和官场社交上的各种“游刃”和“牢骚”。也有人认为,这里面的“金冬心”过于八面玲珑,但从金农托友人推销“拙书楠木灯”的信札来看,金农实在是在兢兢业业地卖字画呀。
所以,金农爱画自画像,并非出于简单的“自恋”,而是融合了自我营销、精神寄托、文人雅趣以及记录生命历程的复杂行为。
在不同时期的自画像上,金农记录了自己外貌的变化以及心境的转变,并着重向外界展示自己“疏髯高颧”“奇倔傲世”的外貌特征,强化自己在画坛上的独特形象。
他还将书法的笔意(如“漆书”、金石气)融入绘画,用“一笔画”的技法来勾勒衣纹和面相。画自画像对他来说,也是探索“诗、书、画”三者如何完美结合的艺术实验场。
当然,他的自画像也用于赠予友人,比如将画像送给郑板桥、罗聘等知己。画中还常有长篇题跋,回顾自己半生游历的艰辛,这是一种对人生的总结和自我观照。
金农送的不仅仅是一张画,更是送去一个“精神上的自己”,表达“虽不见其人,但见其像,如见其人”的深厚情谊。
1759年,72岁的金农收到了一方印章“只寄得相思一点”,这句问候来自他的杭州老友丁敬。
第二年,金农提笔,画了一幅自画像回寄“相思”。
画中的他身着及地长袍,执一根细长杖,侧身站立,目光悠远。在最右侧的题跋中,他写道:“他日归江上,与隐君杖履相接,高吟揽胜,验吾哀容,尚不失山林气象也。”
简单翻译就是:它日待我回杭州,一定要与你携手登山,我仍然保持着“山林气象”。
两百六十余年后,这张自画像重新回到了杭州,“山林气象”成了浙江美术馆金农跨年大展的标题。
展厅里藏着金农的半片梅园,他笔下的梅是蜷曲的、瘦削的、散漫的。
有一幅梅,是杭州人看了秒懂的梅——盘曲交错的枝条,如篱笆般密织,星星点点的梅朵,昭告着自己未被驯服的野气。
这是西溪的野梅。杭州三大赏梅胜地,孤山、灵峰和西溪,西溪的梅以野而名。
在1758年所作的《梅花图页》中,金农写:“吾杭西溪之西,野梅如棘……余点笔写之,前贤辛贡、王冕之流,却未曾画出此段景光也。”
金农爱画梅,与其说是审美偏好,不如说是自我投射。
他一生别号甚多,与梅相关的尤其:“稽梅主”“枯梅庵主”“耻春翁”“耻春老人”……
何为“耻春”?
展览中有一幅《吾家有耻春亭图轴》,能找到他耻春的缘故:“吾家有耻春亭,因自称为耻春翁。亭左右前后种老梅三十本,每当天寒作雪,冻萼一枝,不待东风吹动而吐花也……”
春天本是百花争艳、东风得意的季节,金农却以“耻”自居,这之中或许暗含着他复杂的心绪。
一生未入仕途的他,从来都是一介白衣。
“在中国古代,一个读书人,如果未能考取功名,又遇家道中落,那就成了一个‘闲散人员’。就像一片飘荡在空中的叶子,无所着落。因为这个社会从来没有给知识分子提供一个独立的身份。”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马啸点出。
亭中的那些老梅,成了他精神上的知己,艺术上的“导师”。
当然,对于一个早早就有建立个人IP意识的艺术家来说,画梅也是金农自我营销中非常成功的一个案例。
50岁才提起画笔的金农,一开始画的并不是梅,而是竹子。
他有自己的小算盘。彼时,他的好友郑板桥去外地当官了,扬州正缺一位“胸有成竹”的名家。
可是没画多久,郑板桥裸辞了,又回了扬州。金农自忖打不过,转头继续研究市场。
彼时,汪士慎目盲,高翔病故,李方膺南归。扬州画梅的三大高手,一时俱寂。
金农画梅,也有学习摸索过程,他的《画梅题记》里,密密麻麻的都是学习心得:辛贡的粉梅、王冕的红梅、扬补之的村梅、丁野堂的江路野梅……
金农画梅,从来不是画,是写。他以书法笔意入画,而且诗书画印有机结合,看金农的梅,不可不看题跋。
“仔细看这些梅花的枝干,你会发现它们很有立体感,虽然交叉但不会重叠。”站在1761年金农创作的《梅花图轴》旁,中国美术学院博导、教授任道斌让大家凑近看。
通常人画梅先立枝,金农却反着来,先有花意,再有枝情,最后再添老干定力。
“金农不仅将金石意味融入他的书法,同时又将其注入他的绘画。所以他的字画构成一个艺术整体。”马啸说。
书写的韵律感,被金农带到了绘画的创作中,篆隶的顿挫、狂草的恣意、漆书的奇绝,用一种巧妙的方式,结合创造出了前无古人的梅枝形态。
一味的孤高冷逸,也不是金农想要的。他偶尔也会在画梅中,添一点活泼的、带有生活温度的趣味。
杭州西湖博物馆总馆所藏的一幅《红梅图轴》,金农题道:“客窗偶见绯梅半树,因用玉楼人口脂画之,彼姝晓妆,毋恼老奴窃其香奁,而损其一点红也,不觉失笑。”画面瞬间活了起来:绯红的梅花,偷用口脂的老画家,一旁嗔怪的女子……
寻常民众买东西讨个好彩头,金农也想了一个slogan(口号),“梅开二度”。这完全颠覆了梅花传统上孤傲、清冷的象征,转而成为喜庆、再生的代表,用于祝贺好友纳妾、续弦等喜事。
这种世俗化并非庸俗化。金农在题跋中曾自嘲:“画梅乞米寻常事,那得高流送米至。我竟长饥鹤缺粮,携鹤且抱梅花睡。”
金农笔下的梅花,贯穿了他一生的漂泊、机敏与温情。那些乡关之思、顺应之智、生活之趣,一点一点,被他画进万千梅姿中。
他坦然面对卖画谋生的现实,却始终坚守着文人的格调。
如今,金农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故乡的怀抱——浙江美术馆二楼的展墙海报上,那个葆有“山林气象”的“钱塘金二十六郎”正缓缓走来,一根竹杖,一双红鞋。
终其一生的回望,他终于完成了跨越时空的抵达。




